刺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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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剿秦桧余党之后,临安朝堂看似风平浪静,底下暗流却未完全平息。宫中内侍、近侍、妃嫔身边的人,依旧鱼龙混杂,稍有不慎,便会再生谗言,动摇君心。

这日午后,温峥借巡查京畿防务之名,换了一身常服,只带一名亲卫,悄然出了将军府,往临安城内一处僻静酒楼而去。

临街二楼雅间,临窗一桌早已备好清茶小点。

等候之人,并非文臣武将,并非世家闺秀,而是一身浅青宫装、头戴素银钗、鬓边无多余装饰的宫中女官。生得有几分姿色,却不刻意妆扮,眉不画而秀气,内双眼睛深沉沉静,一看便是在深宫熬出分寸与定力的人。

她姓云,名徽,是赵构身边资历最深的女官之一,自东宫便随侍左右,掌管宫中文书、内侍言行记录,深得信任,却从不涉外朝,极少有人知道,她与温峥早有旧识。

云徽见温峥推门而入,起身敛衽一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失宫礼,又不显得过分恭敬,免得引人侧目。

“将军。”

温峥抬手示意亲卫在门外守着,不准任何人靠近,这才反手关上雅间门,走到桌前落座,语气平静:“云女官冒险出宫相见,必是宫中出了要紧事。”

云徽为他斟上一杯热茶,指尖稳定,声音压得极低:“将军清剿张奎一党,手段干脆,陛下心中是极慰的,但……宫中已有人不安分。”

温峥指尖轻叩桌面:“是剩下来的秦桧旧部,还是……旁的人?”

“都有。”云徽抬眸,目光清澈却锐利,“几位太妃身边的近侍、前御史台遗留的眼线,还有几位不愿北伐、只想偏安的老臣,正暗中买通内侍,日夜在陛下耳边吹风。话不难听,却最诛心——说将军在江淮恩威并施,士卒只认将军符,不认陛下诏。”

温峥眸色微冷。

功高震主、拥兵自重,这八个字,是武将最致命的枷锁。

“陛下听了,神色如何?”

“面上不动怒,只淡淡压下,可……”云徽顿了顿,轻声道,“帝王之心,最忌‘兵权归一’。将军如今掌江淮诸军,虎符在身,先斩后奏之权,满朝独一份。陛下信你是真,怕将来尾大不掉,亦是真。”

温峥沉默。

他与赵构自东宫一路扶持,历经流离、兵变、立国、偏安,这份君臣情谊,比寻常君臣重上百倍,可一旦沾上“兵权”二字,再厚的情分,也经不起日夜谗言打磨。

云徽见他不语,又道:“奴婢并非挑拨,只是将军身在局中,看不清深宫细屑。奴婢在陛下身边多年,深知陛下最怕的,不是外邦强敌,不是朝中文臣扯皮,而是掌兵之人,与他离心。”

温峥抬眼:“女官今日冒险出宫,就是为了提醒我这个?”

“不止。”云徽自袖中取出一小卷薄纸,推到桌心,“这是近一月来,暗中接触内侍、散播谣言的官员名单,还有他们托内侍带进宫的金银、字条,奴婢冒着身家性命,一一记下。谁和谁勾结,想做什么,写得清清楚楚。”

温峥展开一看,字迹纤细工整,记录细密周全,不少他只觉可疑、却抓不到把柄的人,全都列在其上。

“你……为何要帮我?”温峥直视她,“你是陛下近侍,只需忠于陛下即可,何必趟这浑水。”

云徽轻轻一笑,笑意里没有女儿家的柔媚,只有几分历经宫闱的沉稳:“奴婢忠于陛下,可也知,如今能扶着大宋、扶着陛下,真正敢北伐、能北伐的,只有将军一人。”

她声音轻而坚定:“奴婢见过靖康之乱后的流离,见过陛下夜半惊醒、梦到北国风霜。陛下嘴上偏安,心里何曾一日忘过中原?只是他不敢、不能、也无人可托。直到将军出现。”

“将军清、正、敢战、不贪、不私,这样的人,若被谗言所毁,被猜忌所伤,大宋再无希望。奴婢护将军,便是护陛下,护这半壁江山,不彻底沉下去。”

温峥心中一震。

朝堂之上,多少文臣满口圣人之言,心里只想着自家权位;军中多少将领喊着忠君报国,实则贪生怕死。

而眼前这位深居宫墙、连朝堂都踏不进的女官,却看得比谁都通透。

“这份名单,足以让我一网打尽。”温峥将纸笺收起,“但我若动得太急,反而坐实‘擅权’之名。”

云徽点头:“将军想得明白。奴婢不求将军立刻动手,只愿将军行事多留一分分寸,功高不骄,权盛不纵。陛下赐你虎符,是信;你若事事独断,便是逼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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