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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天还没亮透,陈九就推醒了另外三人。
“分开走。”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刀子刮过粗石,“现在,立刻。”
独臂的雷豹第一个弹起来,眼神凶得像狼:“陈兄弟,你去哪?我老雷这条命是你捡的——”
“别说废话。”陈九打断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碎银,分成三份塞过去,“往南,去码头,混进船工里。忘掉养鬼坊,忘掉见过我。对任何人提半个字,死的不止你们自己。”
柳芸娘接过银子时手在抖,但眼神很定:“恩公……保重。”
只有那个被叫做“小木头”的少年,死死盯着陈九的右手——那里缠着布条,渗出暗红的血渍。那是昨晚陈九用短刀割开自己手臂取血,补画辟邪符时留下的。
“走。”陈九别过脸。
三人消失在晨雾里。
陈九没停留。他攥紧怀里发烫的木牌,朝着西南方向,一头扎进更深的山林。
地契在引路。
木牌越来越烫,像块烧红的炭。他翻过两座荒山,穿过一片坟头歪斜的乱葬岗,乌鸦在头顶呱噪,空气里腐烂的甜腥味浓得化不开。
午时,木牌的灼烫达到顶点。
陈九停下脚步,抬头。
前方,矮崖之下,背靠山壁,杵着一间屋子。
与其说是食肆,不如说是棺材。
木石结构早就朽烂了大半,墙皮剥落像长了癞疮。屋顶瓦片残缺,枯草从裂缝里疯长出来。两扇破门用麻绳勉强绑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嘎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门楣上挂着块匾,油漆掉光了,只能依稀看出“食肆”二字的凹痕。
屋前空地堆满落叶和动物骨骸。一根光秃旗杆立着,杆顶只剩半截烂布条,在风里有气无力地飘。
荒凉,死寂,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
陈九走到门前,没急着推。
他右眼的阴阳瞳悄无声息运转——视野里,整间屋子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金色微光,像层薄纱,把屋里屋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有阵法。
他深吸口气,推门。
“嘎吱——”
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灰尘混合着霉味涌出来,但其中还夹着一丝奇异的药草香,闻着让人脑子一清。
堂屋不大,四五张破桌歪歪斜斜,积灰厚得能写字。墙角蛛网密布,柜台裂着大缝。
但陈九的目光,瞬间钉在了正堂后方——内室门楣上,挂着一面青铜八卦镜。
镜面光洁如新,朱砂符咒鲜红刺眼。
那笔触……和他怀里食鉴残页上的镇压符文,同出一源。
他绕过柜台,走向内室。
刚踏进厨房门槛,右眼猛地一痛!
阴阳瞳自发催到极限——
眼前景象骤变。
这哪里是厨房?分明是座微缩的法坛!
青石灶台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饕餮纹、云雷纹、无数陌生符号层层叠叠,勾连成一个覆盖整个灶台的庞大阵图。符文在阴阳瞳下缓缓明灭,像在呼吸。
灶上那口黑沉沉的大铁锅,锅沿也环刻符文。墙上挂的刀具——菜刀、剔骨刀、雕花刀——刃口都透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寒光,绝非凡铁。
靠墙的架子上,瓶瓶罐罐蒙着灰,但里面装的草药、矿物粉、色泽诡异的液体……灵韵未散。
水缸、案板、甚至墙角那堆柴,都透着被特殊处理过的痕迹。
这里的一切,都是为了“处理”某种特定“食材”而存在的。
陈九退出厨房,穿过侧门来到后院。
后院更荒,杂草半人高。
但他脚步顿住了。
院中央,并排三座坟。青石垒的坟围,墓碑立得端正,和外面乱葬岗的荒坟截然不同。
他走过去,看向第一块碑:
先考孙公讳不言之墓
食孽者第二代传人
生于永业三十七年卒于承平十二年
平生渡厄三千六百终以身镇“百目鬼窟”
孙不言。第二代。
第二块碑:
先师孙公讳不语之墓
食孽者第三代传人
生于承平三年卒于永昌九年春
继先父之志守渡厄之门然力有未逮抱憾而终
孙不语。果然是孙老头。永昌九年春……正是黑石堡出事那年之后。
第三块碑更新,风化痕迹很浅:
孙氏守墓人孙守静自置寿域
生于承平元年
食孽者第四代……未尽之责……待后来者……
孙守静。孙瘸子的本名。
“自置寿域”——自己给自己立的坟。碑文没刻完,“食孽者第四代”后面空着,“未尽之责……待后来者”……
陈九站在坟前,山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食孽者一脉,三代传承,似乎都终结于此。
孙不语战死,孙守静废了,在这里守坟,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后来者”。
现在,这个“后来者”来了。
是他。
陈九摸了摸怀里那卷残页,木牌烫得灼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