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百鬼噬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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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鬼朝他扑来。

薄薄身体展开,像一张黑色的大网。

陈九没有躲。

他伸出手——不是去挡,是抓向饿鬼身上那些丝线。右眼视野里,丝线清晰可见,他抓住了最粗的那条黑红色丝线。

触感冰凉,像抓住一条死蛇。

然后他做了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他把那条丝线,塞进了嘴里。

不是真用嘴去吃虚无丝线,而是一种“吞噬”意念。在他产生这念头的瞬间,那条丝线就像活物钻进口中,顺喉咙滑下,落入那个正在苏醒的胃里。

胃开始工作。

磨盘转动声在他体内响起——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黑红色丝线被碾碎分解,化作一股冰凉气流,散入四肢百骸。

同时,破碎画面冲进脑海。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饿得哭不出声的孩子,跪在干旱田埂上。天空没有一丝云,太阳毒辣。她看着怀里孩子渐渐停止呼吸,眼睛干得流不出一滴泪。她站起来,走向村里富户,跪下来磕头,额头磕出血,求一口米汤。富户儿子嬉笑着把一碗馊粥倒在她头上。那天夜里,她吊死在富户家门口的槐树上。死前最后念头是:饿……好饿……

画面戛然而止。

陈九剧烈喘息,眼泪不知何时流了满脸。那不是他的眼泪,是年轻妇人的绝望,透过怨气丝线传递给他。

而那只被他“吃掉”丝线的饿鬼,身体变淡了。它发出痛苦嘶鸣,薄薄身体开始崩解,像烟一样消散,最后只剩几缕灰气,被陈九的胃彻底吸入。

其他饿鬼疯狂后退。

它们怕了。

陈九站起来,右眼扫视地窖。所有怨气丝线在他眼里都成了“食物”。他的胃在咆哮,渴求更多。但他死死压住那股冲动——刚才年轻妇人的记忆还在他脑海里翻腾,苦得他胆汁都要吐出来。

“食孽胃……”孙老头喃喃,“你真的……成了。”

“这是什么?”陈九声音沙哑,“我吃了什么?”

“你吃了‘孽债’。”孙老头走过来,看着他那只变成暗金色的右眼,“那条丝线,是那个饿鬼的核心怨念。你消化了它,就等于替那妇人偿还了一部分孽债——不是她欠的债,是害死她的人欠她的债。食孽者,就是以身为鼎,烹煮世间冤孽。”

陈九捂住胃。那里沉甸甸的,装着别人的绝望。

“难受?”

陈九点头。

“那就记住这种难受。”孙老头说,“这是代价。你每吃下一份怨气,就要承担一份死者的痛苦。吃得多了,你会分不清哪些记忆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你会被无数人绝望淹没,最后疯掉,或变成比饿鬼更可怕的东西——这就是食孽者的末路。”

陈九看着他:“您也是?”

孙老头沉默很久,才说:“我曾经是。但我退了,因为我吃不下去了。”

他指了指自己左腿。陈九这才注意到,老头左裤腿挽起一截,露出的皮肤是青黑色,布满蛛网般暗红血丝,还有几个腐烂疮口流黄水。

“这是‘怨毒反噬’。”孙老头平静道,“吃下的怨气里如果带着剧毒般恨意,消化不了,就会从身体最弱的地方溃烂出来。我这条腿,就是吃了某个被凌迟处死忠臣的怨气,他恨得太深,我化不掉。”

陈九感到寒意。

但头顶又传来声响。更多饿鬼在聚集,地窖入口彻底敞开,黑气源源不断涌入。

“没时间说这些了。”孙老头抓起地上剩余的镇魂粥——粥液在空气中凝结成膏状,他掰下一块塞进嘴里,“你现在刚觉醒,能吃些低级怨气,但上面那些太多,你吃不完。我们得走。”

“去哪?”

“下面。”孙老头指向墓道入口,“饿鬼是从下面上来的,下面一定有它们的源头。而且这座墓不简单,能让赵无咎费尽心机打开,里面肯定有他想要的东西。我们下去,说不定能找到对付他的办法。”

陈九看向幽深墓道。

右眼视野里,墓道深处飘出浓得化不开的怨气丝线,像黑色潮水涌动。他的胃又开始渴望。

但这一次,他压住了。

“走。”

孙老头点头,把剩下粥膏掰成两块,递陈九一块:“含在舌下,能暂时掩盖活人生气。记住,下面不管看到什么,别乱吃。你刚觉醒,控制不住,乱吃会死。”

陈九接过粥膏塞进嘴里。清凉感弥漫,他感觉自己身上“活人气息”淡了许多,像蒙上层薄纱。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墓道。

斜坡陡,土阶湿滑。陈九举着油灯——灯油快没了,火苗微弱。孙老头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

越往下走,怨气丝线越密集。右眼视野里几乎全是黑红色,层层叠叠像走进巨大蛛网。陈九不得不眯起右眼,只用左眼看路。

约莫下三四十阶,斜坡到底,前方豁然开朗。

是个墓室。

两丈见方。四壁是粗糙石板,上刻简陋图案:一群人跪在地上,向上方一个巨大头生双角的影子献祭。献祭的不是牲畜,是人。

墓室中央,有具棺材。

不是木棺,是石棺,棺盖已掀开斜靠棺身。棺内空空如也,只有一层黑色像焦油的残留物,散发恶臭。

而墓室墙上,布满了抓痕。

和地窖土壁上的一样,是指甲抓出来的,密密麻麻覆盖每一寸石板。有些抓痕很深,石屑还落在地上,显然是新抓的。

“这里就是饿鬼巢穴。”孙老头低声说,“它们是从这棺材里爬出来的。”

陈九走到石棺旁,用油灯照向棺内。黑色残留物里混着碎骨渣、几片腐朽布料。他伸手想去碰——

“别动!”孙老头喝道。

但晚了。

陈九指尖已触到那些黑色残留物。

冰凉触感传来,紧接着,比刚才强烈十倍的画面冲进脑海。

这次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他们穿着前朝服饰,被士兵驱赶着走进这墓室。男女老少都有,最小的还在母亲怀里吃奶。

墓室中央站着个穿黑袍方士,手持青铜剑,剑身刻饕餮纹。

方士念咒,士兵们开始杀人。不是砍头,是活生生放血。血流入石棺内刻着的凹槽,渐渐填满棺底。

濒死惨叫、哭喊、哀求混成一片。

最后一个人被杀时,方士割开自己手掌,把血滴进石棺,高声念诵:“以千人之血,养饕餮之魂;以万民之怨,铸阴兵之符!”

石棺震动,棺盖合拢。

画面一转,不知多少年后。

几个穿着当朝军服的人偷偷进入墓室,为首的是个文士模样——陈九认出他,是赵无咎身边的幕僚。

文士手里拿着一枚黑色巴掌大的符牌,符牌上刻的图案,和石棺上的饕餮纹一模一样。

他把符牌贴在石棺棺盖上。

符牌亮起红光,棺盖缓缓打开一条缝。

黑气从缝里涌出。

幕僚笑了:“将军,封印已破,饿鬼将出。李破虏今夜必死,边军尽入我手。”

画面碎裂。

陈九猛地抽回手,踉跄后退撞在墓室石壁上,大口喘气。

“你看到了什么?”孙老头扶住他。

陈九抬起头,脸色惨白。

“这场惨案……是故意的。”他声音发颤,“赵无咎的人破坏了这墓的封印,放出了饿鬼。他们从一开始……就是要屠了整个黑石堡,杀李将军,夺边军兵权。”

他看向空荡荡的石棺,看向墙上那些绝望抓痕。

“而这墓本身……就是几百年前,某个方士为炼制‘阴兵符’,屠杀千名百姓造出来的。”

“血祭之墓。”孙老头缓缓吐出这四个字,眼神里全是寒意,“赵家……这是要重炼阴兵符啊。”

墓室陷入死寂。

只有油灯火苗,在陈九手中颤抖。

陈九的右眼突然刺痛。

他捂住眼,再睁开时,看见石棺底部那些黑色残留物里——缓缓升起一缕极细极暗的红线。

那线比之前所有怨气丝线都深,深得像凝固的血。

线的另一端,穿过墓室地面,通往更深处。

他的胃,对那条红线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近乎贪婪的渴望。

孙老头也看见了,脸色骤变。

“那是……”

“血祭核心。”陈九喃喃道,右眼不受控制地追踪那条红线去向,“下面还有东西。比饿鬼……更可怕的东西。”

红线突然绷紧。

像有什么东西,在另一端……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