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缘起性空(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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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求能与日月同辉,至少不能成为陆寂的拖累。

正暗下决心时,门外忽然响起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是陆寂回来了。

殿内仙使们慌忙垂首肃立,辛夷也赶紧将盖头盖好。

然而,今日的陆寂似乎有些怪。

踏入房门后,并未按礼制与她同饮合卺酒。

这仙山不是最讲规矩么?光是门规就有上千条。为了大婚顺利进行,辛夷日夜背诵那些佶屈聱牙的规章仪典,头昏眼花,好不容易才记住。

也许,陆寂是心疼她累了数日,才特意省去这些虚礼?

倒是比从前体贴。

盖头下,她的唇角弯了弯。

挥退仙使后,陆寂提着剑,带着一身夜色的凉气和浓重的血腥味径直走至榻边。

是妖的血味。

她同族的血。

辛夷下意识屏息,莫名不安。

仙妖虽殊途,可陆寂从未像其他仙人那般对妖族抱有敌意,甚至说万物有灵。

今日怎会大开杀戒?

许是……那些妖犯了不可饶恕的罪孽吧。

她尽量不让自己多想。

然而眼前人却迟迟没说话,沉默地站在她面前,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等得久了,辛夷暗自猜想,陆寂该不会是忘了流程吧?

原来这般厉害的人物也有紧张的时候啊……

心底那点不安被这个猜测冲淡了些,生出几分促狭。

她轻轻拽了拽他的袖角:“你怎么不动呀?该掀盖头啦……”

话音未落,那片衣袖冷淡地从她指尖抽离。

紧接着,盖头被剑尖挑起,翩然落地。

映入眼帘的,是近乎冷漠的一张脸。

陆寂的声音清晰而疏离。

“你认错了,我并不是‘他’。”

“那人占了我的身子,将你娶回来,我无意娶妻,也无情于你,见谅。”

辛夷耳边嗡鸣,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他”是谁?

执意娶她的不正是陆寂么,他为何突然这么说?

虽心中诧异,但想起往日陆寂也爱说些“穿越”“女朋友”之类的奇言怪语,辛夷只当又是戏言,仰起脸,笑眯眯道:“你又捉弄我是不是?这回我可学聪明了,才不上当呢!”

话音刚落,本以为陆寂会像从前那样,带着几分宠溺,唉声叹气地摊手,说“又被你识破了”。

可没有。

他冷漠的神情没有丝毫松动,只蹙了蹙眉。

殿内陷入死寂,只剩红烛燃烧的筚拨声。

辛夷唇边的笑意渐渐凝固,只觉眼前这张脸熟悉又陌生。

分明还是陆寂,可看向她的眼神分外疏离,再无从前半分温柔。

陆寂薄唇微动,言简意赅:“并非戏言,你可听过夺舍?此前三月,有异界之魂趁我受伤占据了我的身体,与你成婚非我所愿,一切到此为止。”

辛夷只是一个小妖,生于山野,长于蛮荒,自然没听过夺舍。

仙门的人说话弯弯绕绕,刚来时她总听不懂。

后来被嘲笑得多了,才勉强学会揣摩言外之意。

她努力咀嚼他话中的意思,然后默默从怀中摸出那卷大红的婚书。

“我、我知道的,我生而为妖,即便为你剖去妖丹,化作了凡人,终究是不同的。你若是后悔了,或是疑心我,直说就好……我们可以一刀两断。这些日子你待我的好我都真真切切地记着,往后,也绝不怨你……”

她磕磕巴巴,只希望他不要像仙门其他人那么残忍。

即便后悔,也坦诚一些,至少给一个她能听懂的理由。

“你多虑了。我说过,我不是他。于我而言,你只是个陌生人。”

陆寂英挺的眉蹙了蹙。

那被小心翼翼捧起的婚书瞬间化作一缕青烟。

辛夷的心也随之沉入谷底。

或许,眼前人说的是真的。

那个会同她说心正则道同的陆寂,绝不会在大婚之日身染她同族的血归来。

那个总是同她说笑的陆寂,也绝不会用如此陌生的眼神注视她。

还有这婚书……是他握着她的手,在灯下一笔一画写就的。他还说,要等到两人都白发苍苍的时候再拿出来给儿孙们看。

可这整整三个月,她确确实实与一个名叫“陆寂”的人相知、相伴、相爱。

若一切只是误会,她算什么?

这场九州同贺的婚典,又算什么?

她为他剖丹叛族,日后,又该如何自处?

辛夷怔怔望着眼前人,只觉荒谬绝伦。

“那……敢问仙君,”她鼓足勇气,“那个占用您身子的人去往何处了?”

“不知。”陆寂语气冷淡。

辛夷心头仿佛又被活生生挖开一次。

消失了?

追求她,令她动心,娶她进门,然后连一句告别,一个解释都没有,就在大婚之夜突然离去,留下她一人像个不知所措的笑话。

他究竟是谁?又为何要这般玩弄她?

纵然千般万般无奈,辛夷不是不明事理的人。陆寂既然不是同她相爱的那个人,她也不会纠缠不清。

“我明白了。”她眼睫低垂,“既是一场误会,那便如仙君所言,一切到此为止,我这便离开,不扰仙君清修。”

“且慢。”

挽留的声音传来,辛夷脚步一顿,心底竟又生出一丝渺茫的期待——

会不会,这又是一次过分的玩笑?

她缓缓回眸,烛光下,陆寂容颜依旧俊美如神祇。

声音却异常冷淡,像昆仑山巅终年不化的雪。

“那夺舍之人曾将我半枚内丹给了你,仙妖殊途,此丹流落在外恐生祸患,必须取出。”

并不是玩笑。

竟是为了剖丹。

最后一丝希望也消失殆尽。

在眼泪掉下来之前她匆忙转过身去,良久,才从喉间挤出一个干涩到发苦的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