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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渊猛地抬手,一拳重重砸在身旁粗糙的井沿上。
手背传来的尖锐痛楚,才让他灼热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几分。
悔恨与自我厌弃,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那个血与火交织的边关黄昏。
乱军之中,冷箭破空而来,直取他后心。
是身旁的好兄弟冷白用尽全力将他推开,用身体硬生生替他挡下了那致命一击。
冷白倒在血泊里,胸前插着羽箭,鲜血汩汩涌出。
他抱着冷白,手抖得不成样子。
“阿渊……”
冷白死死攥着他的手腕,眼睛因剧痛和失血而布满血丝,却执拗地望着他,用尽最后气力断断续续地嘱托。
“芸娘……我……我放不下……她身子弱,性子柔弱……求你帮我……照顾她……一辈子……”
那时,冷白的目光涣散,却拼尽全力望向军帐的入口。
帐外,只有刚刚闻讯赶来、穿着一身素净医女服饰,被眼前惨状惊得面色发白的沈疏竹。
他当时心急如焚,只想拉她进来问清楚是否还有救。
可冷白就在他拉扯医女之际,头一歪,彻底咽了气。
然后,他便看见那女子,如同失去所有支撑,猛地扑到冷白逐渐冰冷的身体上,悲恸的哭声撕心裂肺。
那一刻,他再无怀疑。
这定是周芸娘无疑了。
若非结发妻子,何以悲痛至此?
既然冷白以命相托,他便要信守诺言,护她一世周全。
这是他欠下的债,必须用一生来偿还。
其实,他从未见过芸娘真容,所有印象都来自于冷白偶尔带着温柔笑意的描述——“婉约、柔美、善良,能照进人心里最暗的地方。”
他初见沈疏竹时,她便穿着一身素衣,立在边关凄清的月色下,容颜清丽,眼神哀婉,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像极了好兄弟冷白口中那轮遥不可及的白月光。
更像一尊骤然降临在他贫瘠心原上的月中神女。
只那一眼,他沉寂多年的心脏,便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旋即失去了所有规律,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悸动起来。
这悸动,是原罪,是枷锁,更会是往后日夜焚烧他的欲望之火。
玲珑帮她换好了干净舒爽的衣衫。
小声地问:”小姐,那楞头小侯爷可会全信,到时候真芸娘来找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咱们要先进京城找到仇人才是,至于其他见招拆招就是。”沈疏竹做什么都十分从容,玲珑对她最是信服。
“小姐我看那小侯爷看你,可不像看嫂子。他看你那眼神有钩子。勾着你不放的那种!”
连玲珑都能看出来。
一抹几不可察的讥诮,在她唇角转瞬即逝。
管他是钩子还是仙子?
谢渊啊谢渊,你都是我的囊中物,垫脚石!
而我也不是什么皎洁无瑕的月中仙,最擅长的,不是广寒舒袖,而是……淬毒。
这念头如毒蛇划过心头,带着一种冰冷的快意。
她眼前闪过的,不是明月,而是母亲和师傅药圃里那些美丽却致命的毒草,是她亲手调配、见血封喉的剧毒,是袖中那柄涂了“朱颜改”的匕首,只需轻轻一划,便能让人在极致痛苦中容颜尽毁、经脉俱裂。
那才是真实的沈疏竹。
月光不过是她披上的纱衣,内里包裹的,是从仇恨土壤里生长出的、能噬人性命的曼陀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