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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有利?”何以琛几乎要冷笑,“签了这玩意,我的职业声誉怎么办?同行会怎么看我?就因为一个连脸都看不清的、该死的背景人影?”
“那是您需要考虑的问题,何先生。”律师的声音冷了下来,“我的职责是维护当事人的权益。距离最后期限还有六十一个小时。如果您选择不合作,我们将按计划采取下一步行动。相信您明白,一旦进入正式法律程序,无论结果如何,所耗费的时间、精力和可能的公开影响,都将远超目前。祝您顺利。”
电话被挂断,忙音单调地重复着。
何以琛握着卫星电话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对方像一台精密而冰冷的法律机器,按照预设程序运转,不提供任何情感接口,不接受任何情理上的辩驳。他所有的愤怒、委屈、艺术家的坚持,在这台机器面前,都像砸向钢化玻璃的拳头,除了让自己疼痛,毫无作用。
他瘫坐在椅子里,帐篷外的最后一丝天光也消失了,草原陷入沉沉的黑暗。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散发着幽幽的光,映照着那份措辞冰冷的律师函和声明。
他打开图片库,找到《警觉》。这张他曾经颇为得意、准备投稿参加明年世界野生生物摄影大赛的作品,此刻看起来如此刺眼。那只斑马首领依旧警觉,光影依旧完美,但画面左上角那个被红圈标记的模糊轮廓,像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一个闯入者的烙印,彻底破坏了画面的纯粹与完整。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斑马,而是沈佳琪的脸。不是财经杂志上那张精致的封面照,也不是草原上被晒得微红、带着倦意的脸,而是更早之前——在抛锚的路虎旁,她冷静地评估故障时;在暴雨的车里,她说“失控更让我不舒服”时;在营地的星空下,她低声说“干净的孤独”时;还有最后,看着乞力马扎罗的雪,说那只是“远处一点冰冷的白色”时。
那张脸美丽、聪明、极度自控,却也像乞力马扎罗山顶的雪,遥远、寒冷,拒绝任何形式的接近或融化。他的镜头捕捉到了草原上最警觉的动物,却无意中触碰了这世上最警觉、也最懂得如何设置边界的人。
他猛地睁开眼,打开邮件回复界面。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良久,最终,没有撰写任何新的解释或求情。他只是简短地回复了律师的邮件:
“声明已签署(见附件)。作品《警觉》已从本人所有公开及未公开渠道永久删除(删除记录截图附后)。此事到此为止。”
点击,发送。
然后,他调出《警觉》的原图文件,右键,选择“永久删除”。确认弹窗跳出时,他停顿了一秒。这一秒里,闪过的是按下快门时的悸动,是等待光影的煎熬,是看到成片时的满足,也是现在这冰封般的屈辱和了悟。
他点击了“确认”。
文件从硬盘上消失。连同那只斑马的警觉,那片草原的光影,和那个无意中闯入镜头、却主宰了这幅作品最终命运的、模糊的侧影。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电脑,走出帐篷。非洲的夜空星河浩瀚,低垂得仿佛要压到头顶。夜风带着凉意和草腥气吹过,远处传来鬣狗诡异的笑声。
他抬起头,望向乞力马扎罗山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座覆盖着冰雪的山峰就在那里,永恒地、寂静地矗立在黑暗中。
他保护动物的肖像权,用镜头为它们呐喊,反对盗猎和栖息地破坏。他相信万物有灵,相信影像的力量。
而她,用一纸律师函,清晰无误地向他主张了她“心脏的肖像权”。她的内心世界,她的情感疆域,不容窥探,不容记录,不容任何形式的未经许可的“摄入”和“使用”。哪怕只是最边缘、最模糊的掠影。
斑马因其独特的条纹,在法律模糊地带或许能主张一点“形象权益”。而她,则用更彻底的方式,宣告了她内心版图的绝对主权。
何以琛站在无垠的星空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有些边界,比草原上猎食者与猎物之间的界限更加分明,也更加不可逾越。那不是荆棘或铁丝网,那是法律条文铸就的、冰冷而绝对的高墙。
而他,这个习惯了在旷野中自由追逐光影的猎人,第一次被明确告知:你镜头所及,并非全是无主之地。
有些风景,从一开始,就挂着“禁止拍摄”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