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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天,在何以琛看来,像被按下了慢放键。没有网络,没有电话,只有一部信号时好时坏的卫星电话用于紧急联络。世界缩小成这片小小的营地、无穷无尽的草原,和两个人之间不得不进行的、最低限度的交流。
他们分享有限的食物和饮水。沈佳琪没有表现出任何娇气或抱怨,默默地吃着压缩饼干,喝着烧开的略带泥腥味的河水。她话很少,大部分时间要么坐在营地边缘看着远方发呆,要么拿着自己的小型数码相机,拍摄一些近处的草叶、昆虫,或者天空变幻的云。
何以琛则继续他的工作。他擦干净器材上的水汽,在营地附近寻找拍摄机会。他拍雨后挂在蜘蛛网上的水珠,拍被雨水冲刷出复杂纹路的泥土,拍一只在附近徘徊、好奇打量他们的狐獴。他的相机成了两人之间一个安全的、可以共同注视的中介。
第二天下午,天气放晴,阳光炽烈。何以琛在离营地几百米外的一小片金合欢树林边,发现了一群正在树荫下休息的斑马。光线极好,侧逆光,斑马黑白分明的条纹在阳光下形成强烈的视觉节奏。他悄悄架好相机,调整参数,等待合适的瞬间。
沈佳琪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停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看着。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掠过草原,吹动了金合欢树的枝叶,也吹动了斑马群首领的鬃毛。那匹最强壮的雄马警觉地抬起头,耳朵转动,望向风吹来的方向。阳光透过摇曳的树叶,在它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黑白条纹仿佛活了过来,充满了动态的张力。而它身后,是安静休憩的族群和无限延伸的金色草原。
何以琛的心脏猛地一跳。就是现在!他屏住呼吸,手指稳稳地半按快门,追焦框牢牢锁住斑马首领的眼睛。光线、构图、动物的神态、环境的氛围,一切都恰到好处。这是他等待多时的“决定性瞬间”。
然而,就在他即将按下快门的百分之一秒前,他的视线边缘,捕捉到了站在侧后方的沈佳琪。
她正微微仰着头,看着那只警惕的斑马首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阳光同样勾勒着她的侧脸,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被风吹乱的几缕发丝拂过她的脸颊。在那一片充满野性生命力的背景中,她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闯入的、不属于此地的白玉雕像,沉静,疏离,带着一种与周围蓬勃生机格格不入的、近乎真空的寂静。
就是这一眼的分神。他按快门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慢了那么一瞬,或者,是心跳扰乱了他极致稳定的手持。又或者,是取景器里,前景中那匹斑马充满警觉与力量的生命姿态,与背景里那个女人静止而空旷的存在,形成的强烈对比,短暂地冲击了他的构图本能。
“咔嚓。”
快门声落下。但他知道,这张照片,或许技术参数无误,却丢失了刚才那一刹那他心中感受到的、完美无缺的“灵魂”。那张可能成为经典的、充满故事性的照片,因为取景器边缘那个沉默的身影,而产生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干扰。
他放下相机,没有立刻查看屏幕。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遗憾,但很快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他回过头,看向沈佳琪。
她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拍到了吗?”她问。
“嗯。”何以琛点点头,迟疑了一下,还是拿起相机,调出刚才那张照片,递给她看。
沈佳琪接过相机,低头看着屏幕。照片上,斑马首领姿态矫健,光影绝佳,背景辽阔。是一张无可挑剔的野生动物摄影作品。
但她看了几秒,抬起眼,目光却越过相机屏幕,看向远处草原的地平线,那里,乞力马扎罗山白雪覆盖的山顶在蓝天映衬下清晰可见。
“听说,海明威写过,乞力马扎罗的雪,是神圣的。”她忽然说,声音飘忽,“但在山脚下的人看来,那只是远处一点冰冷的白色。就像你镜头里的斑马,对我而言,只是一张不错的照片。”
她把相机递还给他,转身慢慢走回营地。她的背影在金色的阳光和长长的草原阴影中,显得格外孤单。
何以琛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尚带余温的相机。他低头,再次看向那张照片。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之前忽略的细节——在取景器的左上角边缘,因为那一瞬间的分神和手部极其微小的晃动,画面产生了几乎无法察觉的、毫米级的模糊。不是主体模糊,而是背景草原与天空交界处那一道极细的线,稍微有些发虚。
就像……就像镜头前,突然蒙上了一层肉眼看不见的、极其稀薄的雾气。
第三天傍晚,救援车终于轰鸣着驶入营地。沈佳琪的向导跳下车,连声道谢和道歉。沈佳琪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简单的行李。
临别前,何以琛将一张存储卡递给她。“这里面是这几天我拍的,一些营地附近的动物和风景。或许……你可以看看。”他没有说出口的是,里面也有几张无意中拍到的她的背影或侧影,在广袤的草原上,像几个沉默的标点符号。
沈佳琪接过存储卡,看了看,然后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张名片,背面写了一个电子邮箱地址。“谢谢。我的邮箱。照片……你可以发我一份。”她顿了一下,补充道,“拍得不错。”
何以琛的心轻轻一跳。这是三天来,她第一次给出一个带有个人色彩的、模糊的承诺。
救援车驶远了,消失在草原起伏的地平线上。何以琛站在营地前,望着车子扬起的尘土慢慢落下。傍晚的风吹过,带着草叶的腥气。他下意识地举起相机,想拍下这离别的一幕,却发现取景器里,天空与草原交界处,那道原本清晰的线条,似乎依然带着那抹难以言喻的、轻微的模糊。
他放下相机,知道那不是镜头的污渍,也不是手抖。
是有些东西,一旦进入视野,即使只是边缘的一瞥,也会改变整个画面的焦距和景深。如同乞力马扎罗的雪,对山脚下的人而言,永远只是天边一抹冰冷的、与自己无关的白色。
几天后,何以琛回到有网络的基地,第一时间将精心挑选的几十张照片,包括那张“有雾气”的斑马,发到了沈佳琪留下的邮箱。他附上了一段简短的文字,描述拍摄时的情景和感受。
他没有收到回复。
一周后,他收到了另一封邮件,来自一个律师事务所。邮件措辞严谨礼貌,指出他在未明确征得肖像权人同意的情况下,在作品《警觉》中使用了包含沈佳琪女士侧影的影像(尽管极其模糊且处于背景边缘),并要求他立即从所有已发表和未发表的渠道删除该作品,并签署一份放弃相关权利的声明。随信附上了几张截图,精确地圈出了画面边缘那几乎难以辨认的身影。
何以琛看着邮件,又打开那张名为《警觉》的照片,放大,再放大。在画面最边缘,金合欢树晃动的枝叶阴影间,确实有一个模糊的、属于人类的轮廓。如果不刻意指出,任何人都会将其忽略为背景的一部分。
他想起她接过存储卡时平静的眼神,想起她说“拍得不错”时那听不出情绪的语调。
原来,她早就看到了。看到了那张照片,看到了照片中无意摄入的、属于她的那一抹“边缘”,也看到了他试图通过照片建立联系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而她选择的回应,不是沉默,不是私人邮件里的婉拒,而是最直接、最不留余地的法律文件。精准,高效,彻底。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非洲炽热的阳光。相机就放在手边,镜头盖开着,镜片反射着明亮的光斑。
他终于明白了那天按下快门时,取景器里那抹“雾气”从何而来。
那不是湿气,不是污渍。
那是他的镜头,在试图捕捉旷野生灵纯粹的警觉与力量时,无意中掠过了一个太过复杂、太过深邃、以至于镜头本身都无法清晰聚焦的人类灵魂的边缘。那一瞬间的失焦,不是技术失误,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频率,短暂的、无法兼容的相互干扰。
他拍下了乞力马扎罗山下警觉的斑马,却始终未能理解,山巅那抹雪,为何如此冰冷,又如此遥远。
他关掉了律师邮件的页面,打开了图片编辑软件,找到了那张《警觉》。
鼠标悬停在“删除”键上,久久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