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血色沙棘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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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平安无事。

第二天,第三天……日子在重复的照料、寻找食物水源、对抗恶劣环境中缓慢流逝。胡其溪始终没有醒来,但呼吸和脉搏逐渐趋于平稳,胸口的伤口虽然没有明显好转,但至少没有继续恶化,那诡异的暗金色纹路似乎停止了扩散。马齿苋和止血草的组合,似乎真的起到了一点作用,虽然微乎其微。

邱美婷则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土丘周围不大的范围内活动,寻找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她的衣服更加破烂,身上添了许多新的划伤和擦伤,脸颊凹陷,嘴唇干裂起皮,只有那双眼睛,因为有了明确的目标(照顾胡其溪,活下去)而显得格外明亮和坚定。

她开始尝试着,用石头和沙棘枝条,在岩石凹陷处搭建一个更牢固的、可以遮风挡雨的简易窝棚。她用沙蜥皮(晒干后勉强可用)和宽大的草叶,铺了一个相对柔软干燥的“床铺”,让胡其溪躺得更舒服些。她还用找到的某种韧性很强的草茎,编织了一个粗糙的网,试图在夜晚捕捉一些飞蛾或其他小虫,作为蛋白质的补充。

生存的本能,和想要救活胡其溪的强烈意愿,驱使着她发挥出惊人的潜力。这个曾经只懂得在山林边缘采药、过着简单生活的少女,正在这片残酷的荒原上,迅速蜕变。

第四天傍晚,当邱美婷抱着一捆新找到的、可以燃起浓烟驱虫的艾草回来时,她惊讶地发现,胡其溪的手指,似乎动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连忙放下艾草,扑到窝棚边,紧紧盯着他的手。

过了许久,就在她快要放弃时,那修长却苍白消瘦的手指,又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他……要醒了?

巨大的惊喜瞬间淹没了邱美婷。她捂住嘴,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这么多天的提心吊胆,这么多天的艰辛坚持,仿佛在这一刻,都有了回报。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轻声呼唤:“胡其溪?胡其溪?你能听到吗?”

没有回应。但他的睫毛,似乎也微微颤动了一下。

邱美婷不敢打扰他,只是静静地守在一旁,心脏怦怦直跳,既期待又害怕。期待他醒来,又害怕他醒来后,伤势会不会有反复。

时间一点点过去,篝火的光芒在夜色中跳跃。当月亮升到中天时,胡其溪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那双紧闭了数日的眼睛,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起初,视线是模糊的,只有跳跃的火光,和一片朦胧的、带着土黄色的岩壁轮廓。然后,火光旁,一张脏兮兮的、布满泪痕却写满了惊喜的脸庞,逐渐清晰。

是……邱美婷。

她还活着。他也……还活着。

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海底的巨石,缓慢而沉重地上浮。记忆的碎片混杂着剧痛和虚弱,潮水般涌来。黑风坳的阴寒,道伤的反噬,强行分割冰火之力的撕扯,荒野中的跋涉,还有最后那濒临崩溃时,不顾一切的一“刺”……

他还记得那口混杂着内脏碎块和冰火之力的血喷出时的灼热与冰寒,记得意识沉入黑暗前,那无边无际的荒凉和……一丝微弱的不甘。

然后,是漫长而黑暗的混沌。偶尔能感觉到清苦的汁液流入喉咙,感觉到伤口被清凉的东西覆盖,感觉到颠簸和拖拽,还有……始终萦绕在鼻尖的、淡淡的、属于少女的、混合了汗水和草叶的气息。

是她。在他失去意识、濒临死亡的这些日子里,是她拖着他,在这片绝地中挣扎求生。

胡其溪的视线,落在邱美婷脸上。她的脸瘦削了很多,颧骨突出,眼圈乌黑,嘴唇干裂,皮肤被晒得发红脱皮,沾满了尘土。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此刻盛满了如释重负的泪水和毫不掩饰的喜悦。

他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如同两片砂纸摩擦,发不出任何声音。想动一动,身体却像是被拆散了重组,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和无力,尤其是胸口,那冰火交织的痛楚虽然比昏迷前缓和了许多,却依旧如同跗骨之蛆,清晰而顽固地存在着。

但他能感觉到,那脆弱的平衡,似乎……稳住了?虽然依旧摇摇欲坠,两股力量如同被强行焊在一起的冰块与烙铁,时刻散发着冲突的余波,但至少,它们不再像之前那样狂暴地试图冲破界限,互相湮灭。是马齿苋和止血草的微末药效?还是他最后那不计后果的一“刺”,歪打正着地暂时疏通了某个淤塞的节点?抑或是……这荒野中纯粹的求生意志,激发了身体更深层的潜能?

不得而知。但活着,就是眼下最大的幸运。

“……水……”他极其艰难地,从干裂的嘴唇间,挤出破碎嘶哑的音节。

邱美婷如梦初醒,连忙捧起旁边用石头粗略挖成的小碗,里面盛着浑浊但已沉淀过的清水。她小心地托起他的头,将碗沿凑到他唇边。

清凉(虽然带着土腥味)的液体流入喉咙,如同甘霖滋润干涸的土地。胡其溪贪婪地吞咽了几口,才觉得火烧火燎的喉咙舒服了些。他示意够了,邱美婷便放下碗,又用沾湿的布巾,轻轻擦拭他干裂的嘴唇和脸颊。

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指尖带着薄茧,触感粗糙,却异常温暖。

胡其溪看着她专注而小心翼翼的样子,那双清澈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他自己苍白虚弱的倒影。一种极其陌生的、酸涩而柔软的情绪,如同地底悄然渗出的泉水,无声地漫过心湖那冰封的表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言语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感谢?抱歉?还是询问现状?似乎都不合时宜。

最终,他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目光在她布满划伤和污迹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她身后那个简陋却坚固的窝棚,地上铺着的沙蜥皮,角落里堆放着的马齿苋、止血草和艾草,还有那堆燃烧正旺、带来温暖和光明的篝火。

这一切,都是这个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少女,在他昏迷不醒、奄奄一息的这几天里,在这片荒无人烟的绝地中,一点一点,挣扎着弄出来的。

这份坚韧,这份生机,这份……不离不弃。

斩仙台上,看惯了背叛、舍弃、自保、冷漠。他从不相信所谓的情义,所谓的不离不弃。力量、利益、秩序,才是永恒的法则。可是现在,在这个弱小得可怜的凡人少女身上,他看到了某种截然不同的东西。那东西如此微弱,却又如此……刺眼。刺得他冰封的心湖,泛起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涟漪。

“……辛苦。”良久,他终于又吐出两个字,声音依旧嘶哑,却清晰了一些。

邱美婷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却是笑着的:“不辛苦,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她语无伦次,连日来的紧张、恐惧、疲惫、委屈,似乎都在这一刻,随着泪水宣泄出来。

胡其溪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哭,看着她笑。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明明狼狈不堪,却有种惊心动魄的、顽强的生命力。

过了好一会儿,邱美婷才止住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结果把手上的黑灰也抹了上去,成了个大花脸。她浑然不觉,吸了吸鼻子,问道:“你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要不要再喝点水?或者吃点东西?我烤了沙蜥肉,虽然没什么味道……”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仿佛要把这几天的担忧和照顾,都化作言语倾倒出来。

胡其溪耐心地听着,偶尔极其轻微地点头或摇头。他的身体依旧虚弱得厉害,连转动脖颈都费劲,胸口的疼痛也持续不断。但听着她带着哽咽却充满活力的声音,看着这简陋却充满生活痕迹的窝棚,感受着篝火传来的温暖,一种久违的、近乎“安宁”的感觉,悄然包裹了他。

这感觉陌生而奇异,与斩仙台上的死寂冰冷截然不同,也与竹篱小院的烟火气有所不同。这是一种在绝境中挣扎求存、与死亡擦肩而过后,劫后余生的、带着粗粝质感的……真实。

他缓缓闭上眼睛,不再试图调动那微乎其微的灵力去探查伤势,也不再思考前路的艰难与危机。此刻,他只想在这篝火的温暖和少女絮叨的声音中,多休息一会儿,多积蓄一点力量。

至于明天,至于那依旧悬在头顶的巡查队的威胁,至于体内那不知何时会再次爆发的冰火冲突……都暂且放下吧。

夜色深沉,荒原的风依旧在呼啸,但窝棚里,篝火噼啪,带来一方小小的、温暖的安宁。

邱美婷见他似乎又睡着了(其实是闭目养神),便止住了话头,小心地替他掖了掖盖在身上的、用破烂衣服和草叶编成的“被子”。然后,她坐在火堆旁,抱着膝盖,望着跳动的火焰,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他醒了。他还活着。

这比找到水源,比发现马齿苋,比打死沙蜥,比搭建起这个窝棚,更让她感到高兴和满足。

前路依旧艰难,危机四伏。但至少,他们又闯过了一关。

她添了根柴火,让火焰燃烧得更旺一些。火光映亮了她脏污却明亮的眼睛,也映亮了窝棚里,两个在绝境中相依为命的身影。

荒原的夜,还很漫长。但黎明,总会到来。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