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陌路解围藏机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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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济世堂中得密辛

九月廿二,巳时初。

济世堂的门板刚卸下两片,李衍就侧身闪了进去。药铺里弥漫着几十种草药混杂的厚重气味,陈皮、当归、艾叶、苍术……像把整个山野的苦涩都收在了这方寸之间。

柜台后,戴着单眼镜片的孙掌柜正用一杆小铜秤称着茯苓,秤砣悬在丝线上微微晃动。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抓药还是瞧病?方子。”

“孙掌柜?”李衍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摸出那块黄杨木牌,轻轻放在秤盘旁边,“老酒鬼让我来的。”

孙掌柜的手顿了顿。

他放下铜秤,拿起木牌,对着从门板缝隙透进来的天光仔细端详。镜片后的眼睛眯成缝,手指摩挲着牌面那个“药”字刻痕的深浅,又翻过来看了背面的经络图。半晌,他吐出一口浊气,镜片后的眼神复杂地瞥了李衍一眼。

“那老不死的……净给我找麻烦。”他嘀咕一句,声音沙哑得像生了锈,“后堂说话。”

后堂比前面更窄,三面药柜顶着房梁,密密麻麻的抽屉上贴着褪色的药名签。墙角堆着晒干的蝉蜕、蛇蜕,窗边竹筛里铺着正在阴干的半夏。孙掌柜在一张旧藤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矮凳,又拎起炉子上的陶壶,倒了碗颜色深褐的凉茶推过去。

“说吧,”他端起自己那碗茶,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热气,“惹上什么事了?能让老酒鬼把那牌子给你,准没好事。”

李衍也不客气,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抹抹嘴:“也没多大事。就是在城外看见有人埋尸,尸首颈后有窦武亲卫营的旧记;顺嘴问了两句,对方就要杀我灭口;夜里跟到乱葬岗,又撞见他们在搜尸找东西,像是碎玉片;对了,他们还提了句‘腊月祭天’。老酒鬼说您这儿消息灵通,让我来打听打听。”

他说得轻描淡写,孙掌柜端着茶碗的手却稳住了,碗沿贴着下唇,好一会儿没动。

“窦武旧部……残玉……腊月祭天……”孙掌柜重复着这三个词,每个词都咬得很慢,像在嚼着什么苦涩的东西。最后他放下茶碗,碗底碰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叩”声。

“你看到第几块了?”他忽然问。

李衍一怔:“什么第几块?”

“玉符。残破的,边缘有烧痕,刻着符文的。”孙掌柜盯着他,“你看到了,还是拿到了?”

李衍从怀里掏出那半片竹符——昨夜从乱葬岗尸体身上摸来的,放在桌上。

孙掌柜拿起竹符,对着光看了半晌,手指抚过那些加密的符文,又摸了摸烧灼的边缘。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李衍注意到,他左手食指在轻微地颤抖。

“第七块。”孙掌柜放下竹符,声音更哑了,“这是第七块的样式。但这是竹符,不是玉符……他们连这个也要收了?”

“掌柜的,”李衍身体前倾,“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掌柜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市井的喧闹声,卖胡饼的吆喝、车轱辘碾过石板、孩童的追逐打闹……那些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显得遥远而不真实。药铺后堂却像另一个世界,被草药的苦味和沉重的秘密包裹着。

“六年前,建宁元年。”孙掌柜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大将军窦武和太傅陈蕃,谋诛宦官,事败。两人被灭族,麾下亲卫营死的死,逃的逃。但他们在事败前,做了件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他们把一份名册,分刻在十枚玉符上。那名册上……是当年与他们同心、或有过默契的朝臣名单。不是同党,是‘可倚仗之力’。窦武把它交给十个最信任的亲卫,让他们各自带走一块,分散天下,以防不测。”

李衍心头一跳:“那名册如果凑齐……”

“如果凑齐,就等于掌握了朝中一批大臣的……把柄,或者说,是纽带。”孙掌柜看着他,“你可以用它来要挟那些人,也可以用它来联络他们。关键在于,玉符在谁手里。”

“现在有人在收集玉符?”

“对,而且很急。”孙掌柜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摊开——里面是三块碎玉,最大的不过指甲盖大小,玉质普通,但雕刻的符文极其精细,“黑市上,一块这样的碎玉,能换十金。我这儿只收到三块,听说已经现世七块了。剩下三块,应该还在几个躲藏多年的老家伙手里。”

李衍拿起一块碎玉对着光看。符文扭曲盘旋,不似篆书,也不像道符,倒像是把文字打散重组后的密语。

“他们要这名册做什么?”

孙掌柜没有直接回答。他起身走到药柜前,打开最底层一个锁着的抽屉,取出一卷发黄的帛书,走回来摊在桌上。

那是一幅简易的洛阳势力图,用朱砂、墨笔标注着各方势力:宫城、十常侍、外戚何进、西园军、清流士族、各地州牧……线条交错,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孙掌柜的手指点在“腊月祭天”四个朱砂小字上。

“今年陛下龙体欠安,已有半年未临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宫中传言,腊月祭天大典,可能会由某位皇子代行。而哪位皇子代行,很可能就是……就是未来储君的暗示。”

李衍背脊一凉。

他瞬间把线索串了起来:清除窦武旧部,搜集玉符名册,掌控朝臣纽带,影响皇子代祭,进而——

“他们在赌国本。”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不止赌,是在清洗。”孙掌柜收回帛书,卷好,“用清除余孽的名义,系统性地杀人夺符。等玉符凑齐,名册在手,就能在祭天大典前,逼宫、站队、清理异己……或者,直接决定下一任天子是谁。”

药铺后堂陷入死寂。

炉子上的陶壶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水快烧干了。

“黑市上,哪儿能查到更多?”李衍问。

孙掌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城南,废弃的延年里,地下鬼市。”他缓缓道,“那里天黑后开,天亮前散。你去西南角找老铜铺,铺主姓胡,他经手过玉符交易。但记住——”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如果听到‘腊月祭天’四个字被人频繁提起,或者看到戴青铜面具的人,立刻抽身,什么都别查了。那不是你该蹚的浑水。”

李衍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混不吝的劲儿:“来都来了,总得看看浑水底下是什么鱼。”

孙掌柜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也笑了,笑得有些惨淡:“像,真像……当年那老酒鬼也这么说。”

他走到药柜深处,摸出个小瓷瓶丢过来:“带上这个。遇到麻烦,撒出去——是石灰粉混了辣椒末,能让人暂时失明流泪,给你逃命的时间。”

李衍接过,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辛辣味。

“掌柜的,您这准备挺充分啊。”

“那老不死的介绍来的人,十个有九个会惹祸。”孙掌柜坐回藤椅,端起凉透的茶碗,“我不备点后手,这铺子早让人砸了。”

李衍大笑,揣好瓷瓶,起身抱拳:“多谢。”

“等等。”孙掌柜又叫住他,这次犹豫了很久,才低声道,“如果……如果你在黑市,看到一个左手虎口有火焰状疤痕的人,离他远点。那不是你能对付的。”

“那是谁?”

“别问。”孙掌柜摇头,“知道多了,死得快。”

李衍盯着他看了片刻,点点头,转身推开后堂的门。

光线涌进来,前堂药铺的草药味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出去。

孙掌柜坐在藤椅上,听着前堂脚步声渐远,直到消失。他缓缓起身,走到墙角,挪开一个装着干蝎子的陶罐,露出后面墙上一个小小的竹筒。他从袖中取出纸笔,写了几个字,卷成小卷塞进竹筒——那竹筒连着一条直通地下的铜管。

做完这些,他回到柜台后,继续称他的茯苓。铜秤的秤砣在空中微微晃动,像颗不安的心。

只是抓药的手,比平时更稳了。

二、双星暗入鬼市门

同一日,申时三刻。

永和里崔宅书房,崔琰正在听崔福禀报,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盐铁论》竹简的边缘。

“……灰鸽那边回话了,今夜戌时三刻,鬼市旧茶楼二层雅间。他要价五十金,给一份十常侍外围人员的详细清单,包括把柄、弱点、可用之处。”

“五十金?”崔琰放下竹简,“倒是不贵。消息可靠么?”

“灰鸽是鬼市最老的情报贩子,信誉尚可。但他有个规矩——只接熟客,或者熟客引荐的新客。老奴托了三层关系才搭上线,中间人抽两成。”

崔琰沉吟片刻。窗外的秋阳斜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好,今夜我去见他。”

崔福一惊:“小姐,鬼市鱼龙混杂,您亲自去太危险。不如让老奴……”

“你去了,他不见。”崔琰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中被秋风吹得乱舞的槐叶,“这种人,认的是出钱的主子。我若不去,他必起疑。况且——”

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却锐利:“我也想亲眼看看,这洛阳城的下水道里,藏着些什么东西。前日袁府诗会,许攸提醒我‘处处有耳’;昨日宦官拦路警告。这两边的眼线,到底伸得有多长?鬼市这种地方,最适合看真相。”

“那……多带些护卫?”

“不必,反而显眼。”崔琰已有计较,“你挑两个最机警的,扮作随从。我自己扮作商贾家眷,就说……来洛阳采买古董,想找门路进些宫里流出来的好东西。这个借口,鬼市的人最懂。”

崔福知道劝不住,只能应下,匆匆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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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初,天色暗透。

洛阳城南的延年里,白天还算热闹的坊市,入夜后便空无一人。这里原是前朝权贵聚居地,后来一场大火烧毁大半,官府懒得重修,渐渐成了三不管地带。地面上是断壁残垣,野草丛生,地下却别有洞天。

李衍蹲在一处半塌的墙头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看着陆续有人影从各个角落钻出来——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裹着斗篷的独行客,有戴帷帽的女子——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某处废墟的入口。

“鬼市……名字取得挺唬人。”他嘀咕一句,从墙头滑下,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此刻的打扮又变了:头戴破毡帽,脸上抹了点锅灰,背上的剑裹得更严实,外面还绑了个药篓,活脱脱一个走街串巷的药材贩子。这是孙掌柜的建议——鬼市里什么人都有,但卖药材的最不惹眼,因为常有人来买见不得光的药:堕胎的、毒杀的、乃至炼制五石散的原料。

跟着几个人影,他摸到一处塌了半边的宅院。院中枯井旁,有个驼背老头守着口破缸,见人来就伸手,不说话。

李衍早有准备,摸出三枚五铢钱递过去——这是孙掌柜交代的“入门费”。

老头收了钱,掂了掂,指了指枯井。

井壁上有个暗门,推开后是向下的石阶,潮湿阴冷。李衍钻进去,暗门在身后合拢,眼前顿时一片漆黑。他摸出火折子点亮,才发现这通道挖得颇为讲究:两侧有排水沟,头顶有加固的木梁,墙壁上还留着凿痕,显然是经营多年的地下市场。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渐渐有了光亮和人声。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是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约莫有地面上的两个坊市大。顶部悬着几十盏油灯,光线昏暗摇曳,照得人影幢幢如鬼魅。两侧是简易搭建的铺位,兽皮铺地,摆着各式各样的货物:生锈的刀剑、发霉的古籍、来历不明的珠宝、西域的香料、甚至还有笼子里关着的珍禽异兽,羽毛在昏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空气里混杂着霉味、汗味、血腥味、香料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躁动气息——那是欲望和危险混杂的味道。

“好家伙……”李衍咂咂嘴,“这规模,都能开集市了。洛阳城底下,还真是别有洞天。”

他压低帽檐,沿着主道往里走。按照孙掌柜的指示,老铜铺在西南角,得穿过大半条街。

刚走了十几步,就听见旁边铺位传来吆喝:“上好的金疮药!止血生肌,军中流出来的真货!还有五石散原料,纯得很!”

李衍瞥了一眼,那摊主手里的小瓷瓶,跟孙掌柜给他的那个一模一样。他暗自好笑:看来孙掌柜的生意做得挺广,连鬼市都有分销。

正走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绛红军服的人大摇大摆穿过街道,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大汉,腰挎横刀,一脸横肉,太阳穴微微隆起,一看就是练家子。周围摊贩纷纷低头,大气不敢出。

“西园军的……”李衍眯起眼,往旁边铺位的阴影里退了半步。

这几人走到一个卖旧盔甲的摊前,那摊主是个独眼老头,见他们来,脸上堆起讨好的笑。络腮胡抓起一件锈迹斑斑的胸甲看了看——那是前朝的制式,上面还有刀砍的痕迹——直接揣怀里,扔下两枚铜钱就走。

独眼老头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铺位的人死死拉住,摇了摇头。

络腮胡哈哈大笑,扬长而去,靴子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

李衍摇摇头,继续往前走。这鬼市看着自由,实则等级森严——有势力的可以横着走,没势力的只能忍气吞声。西园军,宦官蹇硕的亲军,在这里就是土皇帝。

又拐了两个弯,空气里的药味浓了起来。这一片多是卖药材的,当归、黄芪、人参、甚至还有晒干的蜈蚣和蝎子。李衍在一家铺前停了停,看了看摆在兽皮上的灵芝——成色一般,但标价高得离谱。

“小哥,买药?”摊主是个瘦小精干的中年人,眼睛滴溜溜转。

“看看。”李衍蹲下,随手拨弄着药材,“有没有……治旧伤的?陈年的刀疮箭创,每逢阴雨天就疼的那种。”

摊主眼神闪了闪:“这种药可不好配。得知道伤口深浅、伤了多久、有没有毒留……”

“六年以上。”李衍打断他,“伤口在背上,是宽刃刀砍的,当时处理得粗糙,留下了病根。”

摊主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露出被草药染黄的牙齿:“小哥是行家啊。这种药,我这儿没有,但我知道谁有——西南角老铜铺的胡掌柜,他专门收这种病人的生意。不过……”他压低声音,“胡掌柜脾气怪,你得有他感兴趣的东西,才肯给你配药。”

“什么东西?”

“旧物。”摊主的声音更低了,“越旧越好,最好是……前朝军中流出来的小物件。胡掌柜好这口。”

李衍心中了然,摸出两枚钱丢过去:“谢了。”

起身继续走。越往西南角,人流越稀,灯光也越暗。两旁的铺位开始出现卖旧兵器、盔甲碎片、甚至残破旌旗的,空气里铁锈和腐木的味道混杂。

终于,看到了“老铜铺”。

那是个用破木板和兽皮搭的小铺子,低矮逼仄,门口挂着块生锈的铜片当招牌,铜片上刻着个模糊的兽头。铺门紧闭,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但那光……晃得不太正常。

李衍停住脚步。

他嗅到了一丝极淡的血腥味,混在铁锈味里,几乎难以察觉。

三、铜铺血案窥隐秘

李衍悄无声息退到阴影里,绕到铺子侧面。那里有条窄巷,堆满废弃的木箱和破陶罐,勉强能过人。

他摸到后窗——窗纸破了好几个洞,凑近其中一个往里看。

屋里有三个人,都穿着黑色劲装,蒙着面。地上躺着一具尸体,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花白头发散乱,心口插着把匕首,血浸透了深褐色的粗布衣,在地上洇开一滩暗红。

一个黑衣人正在翻箱倒柜,把找到的东西往布袋里塞:几块碎玉、几枚生锈的铜钱、几卷发黄的帛书。另一人蹲在尸体旁摸索,从老头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两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玉,在油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找到了。”蹲着那人低声道,声音沙哑,“第七块和第八块。加上之前五块,齐了七块。”

第三人站在门口望风,闻言回头,面巾上的眼睛锐利如鹰:“检查仔细,别漏了。胡老鬼藏东西的地方多。”

“放心,这老家伙常藏东西的地儿就那么几个:炕洞、药柜夹层、还有……”搜尸那人冷笑,手伸进老头鞋底,摸出片薄薄的竹片,“瞧,这儿还有片竹符。可惜,嘴太硬,非要我们动手才肯说。”

李衍心头一沉——来晚一步。

他屏住呼吸,继续观察。那三人动作麻利,把值钱的东西搜刮一空,然后抬起尸体,搬到角落,用破席子草草盖住。望风那人忽然道:“对了,老胡死前说,还有个人约了今晚来取货。”

“谁?”

“没说清楚,只说是‘孙瘸子介绍来的’。”

三人对视一眼。

“孙瘸子……济世堂那个?”搜尸那人皱眉。

“应该是。”望风那人声音沉下来,“怎么办?”

为首那人——也就是蹲着搜尸的那个——沉吟片刻:“留两个人在这儿守着,来一个杀一个,不能走漏风声。我去向主上禀报,玉符已凑齐七块,竹符也找到了三片。”

三人快速分配任务:两人留下埋伏,一人带着玉符和竹符离开。

李衍悄悄退开,心中快速盘算。孙掌柜说的“老铜铺”显然是陷阱了,但这三人提到的“主上”,还有“玉符凑齐七块”,都是重要线索。

他决定跟踪那个离开的人。

那黑衣人从后巷出来,快步往鬼市深处走。李衍保持十丈距离,借着人群和摊位的掩护,不远不近跟着。黑衣人显然对鬼市很熟,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岔路,最后进了一处更大的地下仓库区。

这里比外面更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守卫站在暗处,腰间佩刀,眼神警惕。仓库都是夯土垒的,门是厚重的木门,挂着铜锁。看起来像是某个势力的据点,经营已久。

黑衣人进了最大的那间仓库,门开了条缝,透出里面的火光,随即关上。

李衍绕到仓库侧面,墙体是夯土的,粗糙不平。他找到一处通风口——是个碗口大的洞,用木栅栏隔着,位置较高。四下看了看,不远处堆着几个破木箱。他轻手轻脚搬过来一个,垫在脚下,攀上箱顶,刚好能从通风口缝隙往里看。

仓库里点着十几支火把,照得亮如白昼。正中站着个背对门口的人,穿着锦袍,看身形是个中年人,肩膀宽厚,站姿挺拔。黑衣人跪地禀报:

“主上,老胡那里的两块玉符已取回,竹符一片。加上之前的五块玉符、两片竹符,玉符齐七,竹符齐三。”

锦袍人没转身,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刻意压低的沙哑:“还剩三块玉符、七片竹符,在谁手里?”

“按老胡死前交代,一块玉符在洛阳太学藏书楼的某本旧书里,一块被一个逃到并州的老兵带走,还有一块……下落不明。竹符分散更广,已知的还有四片在洛阳城内,三片流落外地。”

“太学那块好办,我自有安排。并州那块,派人去追。至于下落不明那块……”锦袍人顿了顿,“还有竹符,必须尽快收齐。腊月之前,务必凑齐十玉十竹。”

“是!”黑衣人顿了顿,试探道,“主上,为何竹符也要收齐?那名册不是刻在玉符上吗?”

锦袍人终于转过身。

李衍睁大眼睛——可惜,对方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面具的纹路古朴诡异,像是某种祭祀用的礼器。

“玉符刻名,竹符录事。”面具人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沉闷的回响,“名册记的是人,竹符记的是……他们当年做过的事、留下的把柄。只有两者合一,才是完整的筹码。”

他走到一张木桌前,桌上摊着几张帛书,上面画着复杂的连线图。

“腊月祭天,是第一步。祭天之后……才是真正的棋局。”面具人手指点在帛书某处,“我们要在棋局开始前,把所有的棋子,都握在手里。”

黑衣人伏身:“属下明白。”

“去吧。记住,清理要干净,手脚要利落。西园军那边,我会打招呼,让他们这几日少去鬼市晃悠。”

“是!”

黑衣人躬身退下。

李衍从木箱上轻轻跳下,背靠夯土墙,心脏砰砰直跳。

玉符记名,竹符录事。十玉十竹,腊月祭天。

这不是简单的清除余孽,这是……系统性的政治勒索和权力整合。

他正想再看仔细些,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打斗声!

四、茶楼弩惊初相逢

声音来自仓库区外,约莫百步距离的一座二层小楼。那楼也是夯土垒的,但修得齐整些,门口挂着盏褪色的灯笼,上面模糊写着一个“茶”字。

鬼市里居然还有茶楼。

李衍犹豫了一瞬——跟踪这面具人是重要,但那边似乎有人遇险,而且动静不小……

他咬咬牙,朝打斗声处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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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茶楼二层,雅间。

崔琰此刻正背靠墙壁,脸色微白,但眼神依旧冷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她今日扮作商贾家眷,穿着深青色襦裙,外罩鸦青斗篷,头发简单绾起,插了支素银簪。此刻簪子有些歪了,一缕发丝垂在颊边。

她身边的两名护卫,一人已中箭倒地——箭矢钉在左肩,血浸透了深色衣料。另一人持刀护在她身前,身上也有几处伤口,呼吸粗重。

对面是五名蒙面人,手持钢刀,其中两人还端着军弩——弩箭上弦,寒光逼人。弩臂上,隐约可见“将作监”的刻痕。

“你们是谁派来的?”崔琰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像是强装镇定,“灰鸽呢?”

蒙面人中为首的嗤笑,声音经过刻意改变,嘶哑难辨:“灰鸽?那老东西太贪,已经被我们请去喝茶了。崔娘子,有人不想让你买那份清单,所以托我们来……劝你回去。”

“谁?”

“你不需要知道。”蒙面人一挥手,“上,抓活的!主上要问话!”

两名持弩者后退一步,封住窗口和门口。另外三人挥刀扑上!

护卫咬牙迎战,刀光闪烁,但以一敌三本就吃力,还要分心护着崔琰,很快又添新伤——一刀划过肋下,虽未深及内脏,但血瞬间涌出。

崔琰目光快速扫视屋内: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有个装炭火的铜盆,炭已熄灭。窗外是鬼市街道,但二层太高,跳下去不死也残。门口被弩手封死……

她忽然弯腰,抓起一把炭灰——那是昨夜烧剩的,漆黑细碎——猛地朝最近那蒙面人脸上撒去!

“啊!”那人眼睛被迷,踉跄后退。

护卫趁机一刀砍倒一人,但背后空门大开,另一蒙面人的刀已到后心——

就在此时,窗户“哗啦”一声碎裂!

木屑纷飞中,一道人影如鹞子般翻进来,凌空一脚踢飞那把刀,落地时顺手抓起桌上的茶壶,看也不看就砸向门口的持弩者!

“砰!”

茶壶正中面门,持弩者惨叫倒地,弩箭脱手射出,“夺”地钉在房梁上。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来人站稳身形,拍了拍手上的灰,冲崔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姑娘,这地方可不适合喝茶啊。茶凉了不说,还容易溅一身血。”

他约莫二十出头,穿着褐布短打,脸上抹着灰,戴着破毡帽,但笑起来眼睛很亮,有种混不吝的劲儿。

崔琰怔了一瞬。

是她。那个在袁府诗会上纵论时局、让许攸试探、被宦官警告的崔家女公子。虽然扮了装,但那双眼睛——太过清醒冷静的眼睛——他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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