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破城之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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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外伤。”林守诚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去。”

林朔咬咬牙,转身冲向柴房。他掀开木板,正要下去,听见父亲在身后叫他:

“朔儿。”

他回头。

父亲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只有刀身上的血在黑暗中发着微光。

“刀可以钝。”他说,“脊梁不能弯。”

这是林朔听见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父亲转身,提着刀,走向院门外那片火光冲天的黑夜。他的背影在火光里拉得很长,像一把即将折断的刀。

林朔钻进地窖,盖好木板。

底下很黑,只有母亲手里一盏小油灯,火苗黄豆大小。小雨扑进他怀里,哭得喘不过气。王大娘和两个儿子也下来了,缩在角落发抖。地窖里挤了六个人,空气混浊,但没人说话。

他们听着。

听着外头的声音。

喊杀声、惨叫声、房屋倒塌声、妖族兴奋的嘶吼声……这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漫过整座小城。时而近,时而远,每一次靠近,地窖里的人就缩得更紧。

林朔抱着妹妹,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见地窖的轮廓——不大,四壁是夯土,头顶的木板缝隙里透下几丝微弱的光。

那些光在晃动。

因为外头在燃烧。

不知过了多久,一炷香?半个时辰?地窖里分不清时间。王大娘腿上的箭伤一直在流血,血腥味越来越浓。她大儿子撕了衣襟给她包扎,手抖得系不上结。

林朔把小雨交给母亲,爬过去帮忙。他用布条在伤口上方扎紧,又找了根木棍拧紧。血暂时止住了,但王大娘脸色白得像纸。

“谢谢……”她嘴唇哆嗦着。

林朔摇摇头,坐回角落。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狼妖的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色的痂。右手虎口在隐隐作痛——刚才握匕首太用力,震裂了。

他忽然想起那把短匕。

父亲给的,现在还插在狼妖眼窝里。

还有父亲。

林朔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父亲提着刀走向火光的背影,刀身上的血一滴一滴落下,在地上砸出黑色的花。

脊梁不能弯。

他握紧拳头。

时间一点点流逝。外头的声响渐渐变了。喊杀声少了,更多的是零星的打斗,然后是……搜寻的声音。重物被掀翻,门窗被砸开,还有妖族低沉的咕噜声,像是在交流。

它们在搜活口。

林朔的心提起来。他看向头顶的木板,又看看地窖里的六个人。如果妖族找到这里……

他摸向腰间的粗布包。碎银没用,铁牌……天刀卫的牌子,对妖族有用吗?

突然,头顶传来脚步声。

很重,拖沓,不止一个。接着是干草被扒开的声音。

地窖里所有人都僵住了。小雨死死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流。王大娘闭上眼睛,嘴唇翕动,像是在祈祷。

木板被掀开了。

一道绿莹莹的光照下来,那是妖族的眼睛。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三个狼妖蹲在地窖口,低头看着底下的人,涎水滴落。

它们发出兴奋的低吼。

最前面那只探下爪子,要来抓离得最近的王大娘小儿子。那少年吓傻了,一动不动。

林朔冲了过去。

他没有武器,只有拳头。一拳砸在狼妖的鼻子上——那是狼类最脆弱的地方。狼妖吃痛,缩回爪子,但另一只爪子紧接着抓来。

林朔侧身躲过,抓住那只毛茸茸的前肢,用尽全身力气往下拽。狼妖失去平衡,半个身子栽进地窖。他趁机爬上木梯,冲出地窖口。

外面院子里,月光惨白。

三只狼妖围着他。其中一只右眼还插着他的短匕,已经死了,被另外两只拖过来当诱饵。剩下的两只一左一右,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噜声。

林朔背靠柴房墙壁,手在身后摸索,摸到一根抵门用的木棍。有手臂粗,一端削尖了。

他握紧木棍,横在身前。

两只狼妖同时扑来。

林朔往右一闪,木棍横扫,砸在一只狼妖的肋部。咔嚓一声,不知道是木棍断了还是骨头断了。狼妖嚎叫着滚开,另一只已经扑到他面前。

爪子抓向他的脸。

林朔低头,爪子擦过头顶,扯掉几缕头发。他趁机用断掉的木棍猛刺,尖头扎进狼妖腹部,不深,但足够让它吃痛后退。

他喘息着,握着半截木棍,盯着两只受伤的狼妖。它们没有继续进攻,而是在原地打转,绿眼睛里闪着残忍的光,像是在评估猎物的反抗能力。

林朔知道,它们在等。

等更多的同类。

他不能等。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木棍,准备拼命——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某种……更深的感觉。就像在水面下看见鱼的影子,就像在铁块烧红时看见它最脆弱的纹理。

他看见两只狼妖身上,各有一条线。

淡淡的,几乎透明的,从喉咙延伸到腹部。随着它们的呼吸,那条线在微微颤动,像琴弦。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身体比脑子快。他冲向右边那只,半截木棍不是刺,是划——沿着那条线,从喉咙到胸腹。

很轻的一下,像裁纸。

狼妖的动作僵住了。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裂开一道细缝,起初没有血,然后黑色的血喷涌而出,像决堤的河。它发出半声呜咽,倒地抽搐。

另一只狼妖呆住了。

林朔没有停。他转向它,沿着那条线,再次划过。

第二具尸体倒地。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火焰在远处燃烧的噼啪声,风卷过废墟的呜咽声,还有林朔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他低头看手里的半截木棍。棍尖沾着血,不多,因为伤口太细。

他再看向地上的狼妖尸体。伤口整齐得像用最锋利的刀切出来的,可他的武器只是一根破木棍。

这是……

心刀通明。

父亲说过的,极度专注时,能看见事物“最脆弱的线”。他以为那是比喻,是父亲教他打铁时的道理——每块铁都有纹理,顺着纹理打,省力又出活。

原来是真的。

他抬起头,看向城墙方向。那边的火光最亮,喊杀声已经弱了,只剩下零星的抵抗。

父亲在那里。

林朔扔掉木棍,捡起地上狼妖尸体旁的一把砍刀——不知是哪个守城士卒丢下的,刀身崩了几个口子,但还能用。

他握紧刀,走向院门。

身后地窖里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朔儿!你去哪儿!”

他没有回头。

“我去找爹。”

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陌生。

然后他走进那片燃烧的夜。

月光照在他脸上,左额那道浅疤泛着淡淡的红。

手里那把崩了口的刀,在火光映照下,第一次有了刀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