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断刀与遗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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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了。”王队正说。

“应该的。”陆文渊看向林朔,“你娘和妹妹在哪儿?”

“陈伯家地窖。”

“我陪你去。”

三人穿过街道。白天的废墟比夜晚更触目惊心。烧焦的房屋,破碎的家什,散落的衣物,还有那些没来得及收走的尸体。偶尔有幸存者从藏身处爬出来,茫然地站在街上,看着眼前的一切,像在做梦。

陈伯家的院子还在,但正屋塌了半边。林朔冲进柴房,掀开地窖木板。

底下传来压抑的哭声。

“娘!小雨!”

母亲从黑暗中抬起头。她看见林朔,眼睛亮了一瞬,随即看见他身后的王队正,看见王队正肩上盖着衣衫的遗体。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小雨从母亲怀里钻出来,扑向林朔:“哥!”

林朔抱住妹妹,眼睛却看着母亲。

母亲慢慢地,慢慢地站起来。她爬出地窖,走到王队正面前,伸手,掀开那件外衫。

她看见了丈夫的脸。

她没有哭,没有叫,只是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抚过那张冰冷的脸颊。

“守诚……”她轻声说,“饭还热着呢。”

然后她身体晃了晃。

林朔冲过去扶住她。母亲靠在他肩上,很轻,像一片羽毛。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无声的,滚烫的,浸湿了林朔的肩头。

小雨明白了什么,哇地哭出来。

王队正别过脸去。

陆文渊站在一旁,默默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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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他们在城南一片相对完好的空地上,挖了个坑。

没有棺材,只用草席裹了。林守诚躺在里面,那把“守拙”刀放在他手边。母亲把那张纸条和那枚铜钱也放了进去。

“让他带着,路上不孤单。”

土一铲一铲填进去。

小雨跪在坑边,哭得几乎背过气。母亲站在一旁,背挺得笔直,眼泪已经流干了。

林朔没有哭。

他握着铁锹,一下一下铲土。每一铲都很稳,很沉,像在打铁。

埋完了,垒起个小土包。没有墓碑,林朔找了块石板,用匕首在上面刻字:父林守诚之墓。

刻完,他把匕首插在坟前。

爹,我会护好娘和小雨。

风刮过空地,卷起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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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他们回到铁匠铺。

铺子居然还在。虽然门板碎了,里面一片狼藉,但主体结构没塌。林朔收拾出一块地方,铺上干草,让母亲和妹妹休息。

他自己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陆文渊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布包:“城里发的,干粮和水。”

林朔接过:“谢谢。”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林朔实话实说,“等天亮,看看还能不能找到点吃的。然后……也许往南走。”

“南边也不太平。”陆文渊在他旁边坐下,“妖族这次攻势很猛,北境好几个城都告急了。”

“那能去哪儿?”

陆文渊沉默片刻:“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回巡天司。虽然你年纪小,但这次守城有功,也许能谋个差事。”

“我要照顾娘和小雨。”

“可以带着。”

林朔摇头:“我爹说,让我护好她们。巡天司那种地方,不是安稳的去处。”

“也是。”陆文渊不再劝。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那个老酒鬼,”林朔突然问,“您认识吗?”

“城墙根下那个?”陆文渊挑眉,“怎么问起他?”

“他昨晚跟我说了一句话。”林朔说,“‘钝刀比快刀耐用’。”

陆文渊笑了:“那老家伙……倒是会说。”

“他是什么人?”

“以前是个刀客,很厉害的那种。”陆文渊看着夜空,“后来出了些事,就废了。整天醉生梦死,城里人都当他是个疯子。”

“但他不疯。”

“疯不疯,得看从哪个角度看。”陆文渊站起身,“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很多事。”

他走了。

林朔继续坐在门槛上。

腰间的“守拙”刀很沉,压着他的腿。他拔出刀,借着月光看。

刀身上的缺口和卷刃在月光下格外清晰。它真的钝了,破了,几乎成了废铁。

但父亲用这把钝刀,守到了最后一刻。

林朔握紧刀柄。

刀身传来冰凉的触感,像父亲的手。

远处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居然还有更夫活着。梆,梆,梆,三更天了。

新的一天要来了。

而有些人,永远留在了昨天。

林朔归刀入鞘,走进铺子。

母亲和妹妹已经睡了,缩在干草堆里,紧紧靠在一起。他走过去,给她们盖好衣服,然后在一旁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他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父亲最后的模样:靠着烧焦的柱子,刀横在膝上,坐得很直。

脊梁不能弯。

林朔握紧拳头。

他不会弯。

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