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钝刃与星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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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朔一惊,抬眼对上老酒鬼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那眼神清明得很,哪有半点醉意。

“小子,盯着别人的手看,不礼貌。”老酒鬼慢吞吞坐起来,破毡子滑到腰间。他抓起酒葫芦晃了晃,发现空了,啧了一声。

“老先生。”林朔定了定神,“您的手……”

“砍过柴,挖过土,什么活儿都干过。”老酒鬼打断他,咧嘴笑,露出那口黄牙,“怎么,嫌老头子手丑?”

林朔摇头:“不敢。”他顿了顿,“昨晚……您听见动静了吗?”

“动静?”老酒鬼眯起眼,“这破地方,哪天晚上没动静?老鼠打架,野狗刨食,风刮破瓦——都是动静。”

“我是说城墙那边。”

老酒鬼不笑了。他盯着林朔,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林朔后背发毛。然后他忽然叹了口气:“娃娃,有些事,听见了当没听见,看见了当没看见,活得长。”

他挣扎着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把破袍子往身上一裹,摇摇晃晃往外走。走到巷口,又停下,没回头,声音飘过来:

“你那爹,打刀是把好手。告诉他——钝刀比快刀耐用。”

说完,拐过墙角不见了。

林朔在原地站了片刻,提起米袋快步回家。走到铁匠铺门口时,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城墙方向。

灰色的夯土城墙在秋阳下沉默矗立,墙头旌旗猎猎。几个黑点在墙垛间移动——那是巡防的士卒,远看像爬在巨兽脊背上的蚂蚁。

他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话。

“刀够不够用,不看刀,看握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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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最后一块铁胚打成刀形,浸入水槽。

林守诚直起腰,捶了捶后背。一天的活儿,打了八把刀胚,剩下的明天开锋、装柄。他脸上全是汗和煤灰,眼眶深陷,可眼神还是稳的。

“收拾吧。”他说。

林朔熄了炉子,清扫铁渣。小雨端来热水和布巾,父亲胡乱擦了把脸,坐在门槛上休息。夕阳把他半边身子染成橘红色,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像一刀劈开的阴阳。

“朔儿。”父亲忽然开口,“今天王队正说的话,你听见了?”

林朔手一顿:“听见了。”

“怕吗?”

林朔想了想,摇头:“不知道。没遇上过,说不清怕不怕。”

父亲笑了,笑得很淡:“实在话。”他摸出烟杆,塞上烟丝,就着炉子余烬点燃,“你爷爷那会儿,我也问过他同样的话。他说:‘怕有什么用?该来的总会来。咱们打铁的,只管把刀打结实,握刀的人自然有勇气。’”

烟雾袅袅升起,散在暮色里。

“我那时不懂。”林守诚看着远方的城墙,“现在有点懂了。人活着,总得信点什么。信手里的活儿,信身边的人,信脚下的地——有了这些,刀握得稳,步子迈得开。”

他抽完最后一口,在鞋底磕灭烟灰,起身。“吃饭。”

晚饭时,母亲格外沉默。她给每个人碗里夹菜,夹得满满的,自己却只扒了几口。小雨察觉到气氛不对,也乖乖埋头吃,偶尔偷眼看哥哥和爹。

饭后,林守诚把林朔叫到院里。

月亮已经升起来,薄薄的一弯,像把没磨利的镰刀。

“伸手。”父亲说。

林朔伸出右手。父亲握住他的手腕,手指按在几个位置——虎口,掌心,指根。

“记住这些地方。”林守诚的指尖用力,“刀握在这儿,力从这儿发,到这儿收。不是抢胳膊,是用整条膀子的劲,腰背的劲,脚的劲——最后都汇到这一点。”

他在林朔掌心重重一按。

“刀是延伸出去的手。你慌,刀就飘;你稳,刀就沉。”父亲松开手,从腰间解下那把老刀,连鞘递过来,“试试。”

林朔接过。刀比想象中重,鞘上的皮革已经被体温焐得温润。他握紧,照父亲刚才指点的位置发力,虚劈一下。

破空声沉闷,短促。

“不对。”林守诚站到他身后,一只手按住他的肩,另一只手托住他肘部,“肩放松,肘下沉。不是往下压,是让它自然垂着。对……再挥。”

这一次,风声变了。嗡——低沉的震颤从刀身传到手心,再顺着手臂爬上来,像某种共鸣。

“有点意思了。”父亲退开两步,“记住这感觉。刀在手里活了,你才算摸到门边。”

林朔又挥了几次,渐渐找到那种“整劲儿”。不是蛮力,是贯通,从脚底生根,经过腰背,涌到肩臂,最后在刀尖炸开——虽然只是空挥,但他能想象出斩中目标时的分量。

“爹。”他收住势,刀尖垂地,“这把刀……真没名字?”

林守诚看着他,月光下,父亲的眉眼显得格外深刻。“你爷爷没取,我也没取。不过……”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林朔以为他不会说了。

“不过有一年,我带着这把刀进山找矿,遇上狼群。七八头,围着我不放。我背靠石壁,挥刀。砍卷了刃,崩了口子,虎口震裂了,血把刀柄都糊住了——可狼一头头倒下去。”

林守诚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最后只剩头狼,瘸了条腿,眼睛绿油油地盯着我。我那时没力气了,刀都快提不动。它扑上来,我闭着眼横刀一挡——就听见咔嚓一声,然后是呜咽。”

“我睁开眼,看见刀卡在它脖子里,骨头夹着刃,拔不出来。狼还没死透,爪子挠地,血沫子从嘴里往外冒。我就那么握着刀,跟它对峙,直到它咽气。”

他走过来,从林朔手里拿回刀,抽出半截。月光洒在黝黑的刀身上,那一道道细密的捶打纹路像水的涟漪。

“后来我把刀带回来,重新锻打,把卷刃的地方修平。你爷爷看了,只说:‘这刀见过血了,算成了。’”林守诚归刀入鞘,“从那以后,我偶尔会想……也许它该叫‘守拙’。”

守拙。

林朔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拙,钝,不锋利。可就是这把钝刀,守住了父亲的命。

“去睡吧。”父亲拍拍他后背,“明天还要早起。”

林朔回到屋里,躺下。掌心还残留着握刀的感觉,那股沉甸甸的分量,仿佛已经长进肉里。

窗外,北境的风又刮起来了。

呜咽着,一阵紧过一阵。

远处城墙方向,隐约传来号角声——不是警报,是换防的信号。一声,两声,三声,在夜风里飘得很远。

林朔闭上眼。

这一次,他梦见的不再是铁砧和火光。

是狼群绿莹莹的眼睛,是刀卡在骨头里的触感,是血把掌心糊住的黏热。

还有父亲那句话,在梦里反复回响:

“刀在手里活了,你才算摸到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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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月光下。

城墙之外三十里,碎雪原边缘。

一片低矮的土坡后面,密密麻麻的影子匍匐着。它们几乎与冻土融为一体,只有偶尔抬起的眼睛里,绿火幽幽闪烁。

最前方的影子格外高大,肩背隆起,覆盖着粗硬的黑色刚毛。它蹲在一块岩石上,前爪扣进石缝,鼻翼翕动,嗅着风里传来的味道。

人味。铁味。烟火味。

还有……恐惧的味道。

它咧开嘴,露出交错的獠牙,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噜声。

身后,更多的绿火亮起来,成片,成海,在黑暗里无声燃烧。

坡下的冻原上,一道浅浅的拖痕延伸向远方——那是白日里人族斥候留下的,血迹已经冻成黑色的冰。

高大影子抬起前爪,舔了舔爪缝里残留的血痂。然后它仰起头,对着那弯瘦月亮,从胸腔深处挤压出一声压抑的嗥叫。

短促,嘶哑,像钝刀刮过骨头。

四面八方,绿火应和般明灭。

夜还很长。

而光阴长河的某个岔口,涟漪已经荡开,正缓慢而坚定地,涌向那座亮着零星灯火的小城。

像潮水。

像刀锋。

无声,却不可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