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海图之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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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程艰难但有序。海况时有变化,小病小伤不断,但没有人抱怨。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在参与一项重要的工程:不是简单的搬家,是新家园的建立,是新萨格里什的诞生。

当中转站营地基本建立后,他们开始了对大岛的探索和规划。马特乌斯和贝亚特里斯坦一起,花了数周时间走遍岛屿各处:评估土壤,勘察水源,寻找建筑材料,规划居住区、农田、港口、集会场所。

一天傍晚,他们站在岛屿中央的高地上,看着夕阳把西面的海面染成金色。

“这里可以建一座灯塔,”马特乌斯指着高地,“不是像萨格里什那样的石塔,可能先是木结构的。但重要的是象征:光,指引,希望。”

“还有学校,”贝亚特里斯坦指着东面平坦的区域,“我们的孩子需要教育,我们需要继续知识的传递。而且……也许将来,如果有其他流亡者来到这里,也可以学习。”

他们开始给岛屿各处命名,不是随意命名,是带着记忆和希望:萨格里什湾(纪念家乡),恩里克角(纪念航海传统),索菲亚林(纪念逝去的伙伴),记忆溪,希望山,知识谷……

“这个岛本身需要一个名字,”小玛利亚在一次社区会议上提议,“不能永远叫‘大岛’。”

人们提出各种建议:新萨格里什,自由岛,希望之地……

贝亚特里斯坦思考着。她想起了祖父贡萨洛常说的一句话:“真正的家园不在被给予的土地,在被建造的生活中。”

“叫它‘建造者岛’吧,”她最终说,“因为我们不是发现了一个现成的家园,我们将亲手建造它——用我们的劳动,我们的知识,我们的记忆,我们的希望。”

所有人都喜欢这个名字。建造者岛。它表达了主动性,表达了过程而非终点,表达了他们作为自己命运创造者的身份。

迁移完成后,真正的建造开始了。他们利用岛上的木材和石头,建造更坚固的房屋;开垦土地,种植从光点岛带来的种子和本地可食用植物;建立渔业系统;规划社区空间。

最重要的是,他们建立了两个核心机构:

一是“记忆大厅”,一个兼作学校、档案馆和集会场所的建筑。在这里,他们保存和教授从萨格里什带来的知识,记录在建造者岛上的新生活,讨论社区事务。

二是“航海者小屋”,一个兼作天文观测、海图绘制和航海准备的地方。在这里,他们继续观察星象,记录气象,完善航海知识,为可能的未来航行或与外界接触做准备。

贝亚特里斯坦还建立了一个传统:每月的满月之夜,全社区在记忆大厅聚会,分享故事。有时是萨格里什的老故事,有时是航海中的经历,有时是在建造者岛上的新发现。通过这些故事,社区保持连接,价值观得到强化,记忆得到传递。

1592年,当建造者岛上的生活基本稳定时,一个意外发生了:一艘船出现在远方海平线上。

不是西班牙大帆船,是一艘中等大小的商船,挂着奇怪的旗帜——不是西班牙,不是葡萄牙,不是英格兰,也不是法国。船似乎迷航或受损,缓慢地朝建造者岛方向漂来。

社区立即进入警戒状态。马特乌斯组织男人们准备防御,妇女儿童隐蔽。贝亚特里斯坦则登上高地,用简陋的望远镜观察。

船越来越近,能看出它严重受损:主桅断裂,船体倾斜,似乎经历了风暴。船上隐约有人影移动,但动作缓慢,像是伤员或极度疲惫者。

“我们需要决定,”马特乌斯低声说,“帮助他们,还是隐藏?”

贝亚特里斯坦思考。帮助陌生人可能暴露他们的存在,带来危险。但隐藏,看着可能急需帮助的人在眼前遇难……

“我们阿尔梅达家族的传统是连接,不是孤立,”她最终说,“而且,如果有一天我们遇难,也希望有人伸出援手。”

谨慎但人道的决定做出了:马特乌斯带领六个人,乘两艘小渔船靠近大船,提供基本帮助但不允许对方登岛;贝亚特里斯坦和其他人保持隐蔽,准备应急计划。

接近后,他们发现那是一艘荷兰商船,从巴西返回欧洲途中遭遇风暴迷航。船上还有十二个人活着,但严重缺乏食物和淡水,多人受伤患病。

马特乌斯用有限的荷兰语(从祖父的航海笔记中学过一些)与他们交流,提供了水和食物,帮助简单修补船只,但没有透露建造者岛的具体情况和居民人数。

荷兰船长感激不尽:“上帝保佑你们。在这个无边的海上,遇到帮助就像奇迹。你们是什么人?渔民?流亡者?”

“我们是……航海者,”马特乌斯谨慎回答,“在这里暂居。你们能继续航行吗?”

“有你们的帮助,应该能到达亚速尔群岛。那里有荷兰商人站点。”

分别前,荷兰船长赠送了一些物品作为回报:几把好刀,一些欧洲的蔬菜种子,一本航海日志的副本,以及——最珍贵的——一些近期的消息。

“欧洲变化很快,”船长说,“西班牙的无敌舰队失败后,力量不如从前了。荷兰在争取独立,英格兰在扩张,法国……复杂。葡萄牙呢,还在西班牙统治下,但不满在增长。我去年在里斯本听说,有些秘密团体在活动,保存葡萄牙文化,等待时机。”

马特乌斯心跳加速,但保持平静:“时机?”

“谁知道呢。但帝国不会永恒。西班牙现在战线太长:荷兰,英格兰,法国,甚至奥斯曼……压力很大。也许有一天……”船长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带着这些消息和物品,马特乌斯返回建造者岛。荷兰船在补充后缓缓离开,消失在东方海平线。

那天晚上,社区在记忆大厅聚会,听马特乌斯汇报与荷兰船的遭遇和带回的消息。

“欧洲在变化,”贝亚特里斯坦总结,“西班牙的力量在削弱,葡萄牙的不满在积累。也许有一天……但那是遥远的事。我们的重点是现在,这里,建造我们的生活。”

“但我们与外界有了连接,”杜阿尔特兴奋地说,“虽然只是一次偶然接触,但这证明我们不是完全孤立。而且荷兰人可能告诉其他人这个区域有岛屿,有居民……”

“所以我们需要更谨慎,但也需要准备,”马特乌斯说,“准备可能到来的其他访客,无论是友善的还是威胁的。”

他们决定加强几个方面:一是完善隐蔽设施,确保主要居住区从海上不容易发现;二是制定应对不同访客的方案;三是继续完善自给自足能力,减少对外依赖;四是……开始考虑更主动的外联。

“不是现在,但也许未来,”贝亚特里斯坦说,“当我们的社区更稳固,当我们更了解外部世界,我们可以谨慎地建立连接——与其他流亡者,与其他寻求自由生活的人,甚至……与葡萄牙本土那些保存记忆的人。”

这是一个大胆的设想,但符合阿尔梅达家族的传统:不是封闭的孤立,是谨慎的连接;不是被动的逃避,是主动的建造。

夜深了,人们散去。贝亚特里斯坦和马特乌斯留在记忆大厅,看着墙上刻的简单地图:萨格里什,光点岛,建造者岛……以及更广阔的空白,代表未知的世界。

“我们在这里,”马特乌斯指着建造者岛,“但世界很大,变化很快。我们的孩子会长大,会有新的选择。”

“就像莱拉,在西班牙心脏中做她的工作,”贝亚特里斯坦轻声说,“就像我们,在大海中建造新家园。分散但相连,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坚持,传递,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潮水转向的那天。等待记忆成为力量的那天。等待……葡萄牙重新发现自己灵魂的那天。”

他们走出大厅,看着建造者岛的夜空。南十字座清晰明亮,像永恒的指南针。

两年时间,从萨格里什逃亡,到海上漂流,到光点岛生存,到建造者岛新生。旅程还未结束,也许永远不会结束。但只要还有人在航行,在建造,在记忆,在希望——

光不灭。

而在马德里,在西班牙帝国的中心,莱拉·阿尔梅达正在另一条战线上坚持。分散但相连的阿尔梅达家族,各自在历史的暗流中,绘制着超越官方海图的航线——不是征服的航线,是生存的航线;不是帝国的航线,是记忆的航线;不是权力的航线,是希望的航线。

海图之外,还有无数的可能。

航行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