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逆潮之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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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早期的基督徒,”索菲亚说,“在迫害中用鱼符号秘密识别彼此。”

“但我们需要更系统,”贝亚特里斯坦说,“而且要准备最终的选择:如果控制加剧到无法忍受,部分人需要离开。”

“去哪里?”安东尼奥问,“亚速尔群岛陷落了,马德拉有西班牙驻军,去英格兰风险太大……”

“巴西,”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所有人都转头,惊讶地看到小玛利亚站在那里,她只有十九岁,但眼神坚定。“我丈夫的叔叔在巴西伯南布哥,去年偷偷捎信来说,那里虽然有葡萄牙总督,但实际西班牙控制松散,内地有混合社区——葡萄牙人、印第安人、非洲人、甚至一些荷兰商人。他说,在那里,只要你劳动,没人问你的过去。”

巴西。那个遥远的殖民地,葡萄牙帝国的另一块碎片,现在理论上也属西班牙王冠,但距离让控制薄弱。

“信怎么来的?”马特乌斯警觉地问。

“通过一艘走私船,船长欠叔叔人情。信藏在烟草桶里,上个月才到。”小玛利亚走进来,从怀中取出一封皱巴巴的信,“叔叔说,如果这边过不下去,可以想办法过去。他有门路。”

贝亚特里斯坦阅读信件。内容简短但明确:巴西虽然艰苦,但有自由的空间;沿海城镇有西班牙官员,但内陆社区自治;而且最重要的是,“这里的人不问你是葡萄牙人还是什么,只问你能做什么”。

“我们需要考虑这个选项,”她最终说,“但不是仓促决定。巴西远,旅程危险,而且我们不了解真实情况。”

接下来的几周,萨格里什在新规则下艰难调整。民兵训练开始了——每周日上午,所有成年男性在营地前集合,练习基本队列和长矛使用(真正的武器由士兵保管)。训练由古斯曼亲自监督,他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右耳缺了一小块,据说是佛兰德斯战场上留下的。

训练中,古斯曼不断强调:“你们是国王陛下的臣民,有义务保卫王国。英格兰的异教徒可能随时来袭,他们残暴,掠夺,亵渎。做好准备,是生存的关键。”

“他在制造恐惧,”一次训练后,马特乌斯低声对安东尼奥说,“然后提供保护——但保护的前提是完全服从。”

更令人不安的是金属工具的收缴。每家每户被要求列出所有铁器:渔钩、刀具、锅具、甚至门闩。士兵检查后,标记哪些可以保留(基本生活所需),哪些需要“集中保管以防盗窃”。实际上,所有可能改造成武器的工具都被收走了。

贝亚特里斯坦看着士兵带走马特乌斯的祖父传下来的那把短刀——不是武器,是处理大鱼的工具,但刀身足够长,足够锋利。士兵登记时写道:“长刃刀具,非必要,保管。”

“这是我们的一部分历史,”马特乌斯抗议,但声音控制在合理范围内。

“历史需要适应现在,”士兵面无表情地回答,“安全第一。”

当贝亚特里斯坦的草药刀——一套精细的不同尺寸刀具,用于切割和研磨草药——也被列为“可能武器”时,索菲亚站了出来。

“这些是医疗工具,”她坚持,“没有它们,我们无法准备草药,治疗病人。”

士兵犹豫了,叫来了军官。古斯曼亲自来看。

“医疗工具?”他拿起一把最小的刀,刀身只有手指长,“看起来像解剖刀。”

“是切割草药的,”索菲亚保持镇定,“有些草药需要精确切割才能释放药性。”

古斯曼盯着她看了很久。“你会医疗?”

“基本的,大人。村里没有医生,我们靠祖传知识。”

“祖传知识……”古斯曼重复,语气不明,“我需要一份你使用的所有草药和疗法的清单。所有非标准疗法必须经过审查。”

索菲亚感到寒意。清单意味着暴露他们的知识体系,可能引来更严格的审查甚至禁止。

“大多数是教堂许可的简单草药,大人。”

“那么清单应该很容易准备。”古斯曼不容置疑地说,“三天内交到营地。同时,这些工具暂扣,等清单审查通过后决定是否归还。”

那天晚上,在绝对安全的隐蔽地点——这次不是海上,是村庄最古老的房屋下的地窖,只有核心成员知道——小组再次聚集。

“他们在系统性地剥夺我们的能力,”安东尼奥愤怒地说,“工具,知识,甚至自卫的可能。”

“还有尊严,”小玛利亚轻声补充,“我父亲说,收走一个人的工具,就是收走他养活自己的能力,让他完全依赖。”

贝亚特里斯坦思考着。古斯曼的方法比门多萨更聪明:不是简单的压迫,是制造依赖。通过提供“保护”和“秩序”,换取完全的控制;通过审查知识,确保思想的统一;通过民兵训练,培养服从的习惯。

“我们需要决定,”她最终说,“是继续适应,还是开始准备离开。”

“但离开去哪里?”一个年轻渔民问,“而且怎么离开?船只被登记,夜间禁止出海,海岸有巡逻……”

“有办法,”马特乌斯说,“那些没有被登记的小渔船,藏在北面礁石区的。还有,浓雾季节快来了。”

他们制定了详细的计划:如果情况恶化到无法忍受,核心成员分三批离开。第一批:贝亚特里斯坦、马特乌斯、索菲亚和几个最重要的知识守护者,前往未知目的地(巴西或其他)。第二批:安东尼奥和小玛利亚等年轻人,稍后跟随,建立新社区。第三批:老人和无法旅行的人,留在萨格里什,保持表面正常,掩护其他人的离开。

“但这意味着分裂家庭,分裂社区,”索菲亚声音颤抖,“我们一直说社区是我们的力量……”

“有时力量在于分散,在于确保种子播撒到不同土壤,”贝亚特里斯坦说,想起父亲贡萨洛的理念,“如果所有鸡蛋在一个篮子里,篮子掉下,一切都碎。如果分散,即使部分损失,整体存活。”

计划是痛苦的,但被认为是必要的。接下来几个月,萨格里什在表面顺从下,秘密进行着离开的准备:

小渔船被悄悄修复和隐藏。

食物和药品被分散储藏。

知识被系统性地传授给更多年轻人,确保即使部分人离开,知识不会断绝。

联系网络被测试和扩展——通过沿海渔民,尝试建立与可能安全地点的连接。

同时,贝亚特里斯坦开始编写一份特殊的文档:《萨格里什之书》。不是用笔写在纸上(太危险),而是口述,让多个成员记忆,确保即使没有物质载体,内容也能保存。

《萨格里什之书》包含几个部分:

历史:萨格里什的真实历史,从恩里克王子时代到西班牙统治。

知识:航海、星象、气象、草药、社区管理的智慧。

故事:普通人的故事,那些不会被官方历史记录的生活。

原则:社区的核心价值观——互助、尊重知识、连接而非征服。

希望:对未来可能性的想象,即使黑暗中也相信光。

“这是我们的《圣经》,”贝亚特里斯坦在口述时说,“不是宗教经书,是生活之书,记忆之书,希望之书。每个人都要记住一部分,这样即使我们分散,即使文献丢失,书还在——在我们心中,在我们的讲述中。”

1587年,情况继续恶化。英格兰和西班牙的冲突从外交摩擦升级为海上袭击。西班牙商船在英吉利海峡遭英格兰私掠船攻击,菲利普二世开始筹备庞大的“无敌舰队”远征英格兰。作为准备的一部分,葡萄牙海岸的管控达到新高度:

所有港口和渔村必须提供“志愿”劳力,参与海岸防御工事建设。

粮食和物资被征用,供应舰队。

任何与英格兰的潜在联系都被视为叛国,举报有奖。

萨格里什的男人们被强制参与修建新的瞭望塔和防御墙。工作繁重,食物配给减少,但古斯曼的监视更加严密:逃跑者将被视为逃兵,家人连坐。

一天,安东尼奥在修建工地上“意外”受伤——腿被落石砸中,骨折。索菲亚诊断后说需要长时间休养,这让他暂时免于苦役,但也让他无法参与可能的逃跑。

“也许这是天意,”安东尼奥在病床上苦笑着说,“让我留下来,掩护你们。”

“我们还没有决定离开,”贝亚特里斯坦说,但声音中的不确定连自己都能听出。

“但决定的时候快到了,”马特乌斯看着窗外,又一队士兵经过,“我能感觉到,像风暴前的低压。”

1588年初,消息传来:西班牙无敌舰队基本准备就绪,将在夏季出征英格兰。葡萄牙的港口,包括里斯本,成为舰队的主要集结地。萨格里什虽然小,但战略位置重要,被指定为“二级观察站”,将派驻更多士兵和一门小炮。

古斯曼宣布:所有村民必须宣誓“完全效忠,支持神圣征讨”。宣誓仪式将在五天后举行,拒绝宣誓者将被视为“潜在叛徒”,立即逮捕。

“这是最后通牒,”那天晚上的紧急会议上,贝亚特里斯坦说,“宣誓意味着公开支持对英格兰的战争,支持西班牙的帝国扩张。但拒绝意味着立即危险。”

“我们可以表面宣誓,”一个年轻渔民说,“像以前一样。”

“但这次不同,”小玛利亚摇头,“我听说在其他村庄,宣誓时要求签署文件,按手印。文件会被送到宗教裁判所存档。一旦签署,就永远留下记录。如果将来情况变化……”

“如果英格兰战胜呢?”有人低声说,“有传言说英格兰舰队虽然小,但船更快,炮更准。如果西班牙失败……”

“那签署宣誓支持西班牙的人可能被秋后算账。”

两难。无论选择哪边,都有风险。

贝亚特里斯坦思考着。她想起了莱拉,在马德里,在西班牙中心;想起了父亲贡萨洛,在克拉科夫记录历史;想起了母亲伊内斯,在伦敦可能面临作为葡萄牙人的新危险(如果英西开战);想起了家族分散在各处,各自面对时代的巨浪。

“我们选择第三条路,”她最终说,声音平静但坚定,“不公开拒绝,也不真诚宣誓。我们离开。”

房间里一片寂静。离开,这个讨论了两年但一直推迟的决定,现在被摆到面前。

“什么时候?”马特乌斯问。

“宣誓前一天夜里。浓雾预报,适合掩护。”

“去哪里?”

贝亚特里斯坦看向小玛利亚:“巴西。如果那封信可靠。”

“但旅程漫长危险,”索菲亚说,“我们中很多人从未离开过萨格里什,更别说跨越大洋。”

“留在这里同样危险,而且尊严尽失。”贝亚特里斯坦站起来,看着每个人的眼睛,“我们不是在逃离困难,是在选择不同的困难——一个保持我们原则和尊严的困难。在萨格里什,我们逐渐失去一切:工具,知识,自由,甚至说实话的权利。在巴西,至少有机会重新开始,按照我们的价值观生活。”

她停顿,然后说:“但不是所有人都必须去。老人,病人,有幼儿的家庭……旅程太艰难。愿意留下的人,我们安排掩护,让他们尽可能安全。愿意冒险的人,我们准备船只,计划路线,共享资源。”

决定痛苦但明确。接下来三天,在绝对秘密中,准备加速进行:

隐藏的小渔船被检查、加固、配备基本航海设备。

食物、水、药品被秘密转移到出发地点——北面一个隐蔽的小海湾,礁石环绕,只有退潮时才能进入。

知识守护者将记忆中的《萨格里什之书》关键部分再次确认和分享。

留下的人被告知计划,并准备好掩护故事:失踪者是在夜间捕鱼时遇到风暴失踪。

出发前夜,浓雾如期而至,厚重如棉,能见度不到十步。贝亚特里斯坦和马特乌斯在家中做最后整理。他们带的东西极少:几件衣物,基本工具,家族文献的微缩副本(刻在银片上,像莱拉的吊坠),以及最重要的——记忆。

“我父亲常说,最宝贵的行李是脑子里的东西,”贝亚特里斯坦轻声说,“因为不会被搜查,不会被没收,不会在风暴中丢失。”

马特乌斯握住她的手:“害怕吗?”

“害怕。但也……释然。六年了,我们一直在收缩,适应,妥协。现在至少我们主动选择,即使选择是离开。”

“莱拉呢?我们可能永远不知道她的命运了。”

“她会知道的,”贝亚特里斯坦相信,“如果我们的精神相通,她会知道我们做了必须做的事。而且她有自己的航行,自己的使命。”

午夜时分,三十七个人——包括贝亚特里斯坦、马特乌斯、索菲亚、小玛利亚和她的两个孩子,以及其他选择冒险的年轻人和家庭——悄悄聚集在北面小海湾。四艘小渔船,每艘载八九人,挤满了。

最后一次拥抱留下的人——包括安东尼奥,他腿伤未愈,决定留下掩护。“我会告诉他们,你们是去外海寻找新渔场,遇到风暴,”他含泪说,“我会保持萨格里什的灯火,直到你们或你们的孩子回来。”

“光不灭,”贝亚特里斯坦拥抱他。

“光不灭。”

小船悄悄划出海湾,进入浓雾笼罩的大海。没有帆,只有桨,声音被雾吸收。他们计划先划到远离海岸的安全距离,然后升起小帆,借助洋流向西南,希望遇到前往巴西的船只,或者至少到达马德拉群岛,再想办法。

贝亚特里斯坦坐在船头,抱着小玛利亚的幼儿,回头望去。萨格里什已经消失在雾中,只有瞭望塔顶的火炬,像一个昏黄的眼睛,在雾中模糊闪烁,然后渐渐隐去。

前方是黑暗的大西洋,未知,危险,但自由。

她想起来家族的故事:曾祖父贡萨洛一世从里斯本出发沿非洲海岸南下,祖父杜阿尔特航行到印度,父亲贡萨洛流亡到意大利和波兰。现在,她和马特乌斯航行向巴西。阿尔梅达家族的航行从未停止,只是方向变化,船只变化,但精神一致:探索,连接,坚持真实,守护记忆。

船桨划破黑暗的海水,声音规律而坚定。雾中,其他三艘船的影子隐约可见,像幽灵舰队,驶向不确定但充满可能性的未来。

在萨格里什,灯塔继续旋转。在里斯本和马德里,莱拉继续她的秘密使命。在克拉科夫,雅各布守护着贡萨洛的遗产。在伦敦,伊内斯记录着流亡者的记忆。在佛罗伦萨,莱拉继续医学实践。

分散但相连。光不灭。

逆潮航行,但前行。

因为只要还有船在海上,只要还有人记得星星的方向,航行就继续。

永远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