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稷下新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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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匠们面面相觑,最终低头:“诺。”

兵略科的辩论,则带着血腥气。

墨麒正在讲解新军的“步骑工协同阵”,这是融合了赵骑的机动、魏步的坚韧、墨家工械的辅助而成的新战法。但当他提到“必要时,可焚城绝粮,以困敌军”时,一个年轻学子猛地站起。

“将军!”那学子满脸涨红,“此乃屠城之策!《司马法》有云:‘入罪人之地,无暴神祇,无行田猎,无毁土功,无燔墙屋,无伐林木,无取六畜、禾黍、器械’。将军岂可违背古训?”

墨麒沉默地看着他。这学子最多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稚气,眼中却燃烧着理想的光芒。

“你叫什么名字?”墨麒问。

“陈……陈馀,赵人。”

“陈馀。”墨麒走下讲台,来到他面前,“你读过多少兵书?”

“《孙子》《吴子》《司马法》《尉缭子》皆已通读。”

“可曾上过战场?”

陈馀语塞。

“我上过。”墨麒的声音很平静,“函谷关下,我见过被火雷烧成焦炭的士兵。乌江畔,我见过被弩箭射穿咽喉的老卒。邯郸城外,我见过饿得吃树皮、最后却要拿起长矛守城的百姓。”

他顿了顿:“兵书是死的,战场是活的。《司马法》说得好,不焚屋,不伐林,不取畜。可若敌军据城死守,城中粮草尽供敌军,城外我军粮草将尽——此时,是焚城粮以速胜,还是围而不攻,等我军先饿死?”

陈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没有答案。”墨麒拍拍他的肩,“兵略科要学的,不是背兵书,是在绝境中做出选择的能力。而这个选择,往往没有对错,只有代价。你要学的,是看清每一种选择的代价,然后……选那个你付得起的。”

年轻学子缓缓坐下,眼中光芒未灭,却多了些沉重。

这样的争论,在万象阁的每一个角落发生。儒与法争仁政与律法,墨与道争巧工与自然,兵与农争军备与民力……有时争到面红耳赤,几乎动手。

但每当这时,位侯赢就会出现。

他不评判对错,只问一个问题:“此论于抗客星、御外敌,有何增益?”

若答不出,或所答空泛,他便摇头离去。若能答出,哪怕观点相悖,他也会记下,送入宫中的“万象策论库”。

一个月后,变化悄然发生。

那个反对焚城的陈馀,递交了一篇《论持久战与速决战的代价比较》,文中详细推演了各种情境下的伤亡、损耗、民变风险。而那个坚持造飞鸢的老工匠,则拿出了新方案:以竹木替代部分金属,以水力锻锤提高铁效,造价果然减半。

孟荀老人开始整理儒家典籍中“天道”“仁政”与“实学”的关联,试图为格物科提供哲学基础。那位阴阳家学子则埋头学习浑天仪的操作手册,三个月后,他交出了一份《星辰运行与地脉震动的数理模型初探》。

百家仍在争鸣,但争的不再是门户之见,是实学之辩;不再是空谈玄理,是可验证、可操作、可惠及万民的真知。

腊月三十,万象阁首次“四科汇论”。

正殿中,四科魁首与百名优秀学子齐聚。殿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沙盘,沙盘上山川城池具备,但西边多出了一片陌生的地形——那是按位侯赢提供的星图与残卷信息,推测出的“罗马”疆域模拟。

“今日之题。”位侯赢站在沙盘前,“若十年后,客星降临,罗马东侵,华夏当何以应?”

殿中沉寂片刻,然后声音四起。

格物科学子开始测算客星轨道、气候变异、作物减产概率。

治平科学子推演民心动荡、粮食调配、流民安置。

天工科学子设计新城防、新农具、新运输工具。

兵略科学子排布防线、计算兵力、演练战法。

争论仍然激烈,但不再是无的放矢。有人说该坚壁清野,有人反驳会饿死百姓;有人说该主动出击,有人算出粮草不够。

姬如雪静静地听着,忽然起身,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洛阳的玉块,放在沙盘中央。

“诸君,”她的声音清亮,“我们争论的,是如何应对灾难。但有没有人想过——我们为何只能应对?”

殿中一静。

“客星是天灾,罗马是人祸。天灾或许不可免,但人祸呢?”姬如雪的目光扫过众人,“如果我们的工械足够强,是否可以建起罗马无法逾越的防线?如果我们的农学足够精,是否可以让粮产翻倍,不惧围困?如果我们的医学足够明,是否可以消除疫病,保民健康?如果我们的政制足够善,是否可以让百姓归心,无人愿从外敌?”

她放下玉块:“万象阁要争的,不该是如何在灾难中少死几个人,而是如何让灾难——根本不足以成为灾难。”

长久的沉默。

然后,掌声响起。先是零星,后是如雷。

位侯赢站在殿角,看着这一切,眼中终于露出笑意。

他知道,百家争鸣的2.0时代,真的开始了。

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殿外,暮色四合。万象阁的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灯下,都有一场争论,一个想法,一次尝试。

而在这片灯海的更上方,星空渐显。

那颗客星,今夜依然明亮。

但这一次,仰望它的人们,眼中不再只有恐惧。

还有……跃跃欲试的光。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