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筹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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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多处坍塌,硝烟弥漫,尸积如山。契丹人如同不知疲倦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涌上。守军箭矢耗尽,便以砖石、滚木,甚至尸体向下砸。城墙下,契丹人的尸体堆得几乎与城墙等高,后续的部队便踏着同袍的尸体,继续向上攀爬。

李克用独眼赤红,亲冒矢石,在城头厮杀。他手中一杆马槊,已不知挑翻了多少契丹勇士,槊杆上沾满粘稠的血浆。他身边的沙陀亲卫,也已死伤大半。

“大王!南门……南门快守不住了!”一名满身是血的将领踉跄奔来。

“守不住也要守!”李克用嘶吼,“告诉李嗣源,把他最后的人压上去!后退一步者,斩!”

“是!”

然而,人力终有穷尽。守军已连续血战七日七夜,伤亡过半,疲惫到了极点。而契丹人似乎无穷无尽,攻势一波猛过一波。

耶律阿保机立马在远处高坡,望着摇摇欲坠的太原城,嘴角露出志在必得的笑意。

“传令,让曷鲁的皮室军,准备最后一击。”他吩咐道,“日落之前,我要在晋王府,宴请诸将。”

“大汗,探马来报,南面有一支唐军,打着‘张’字旗号,约五六千人,正向太原急进,距此已不足百里。”一名将领禀报。

“张?”阿保机挑眉,“张濬?那个唐朝宰相?带了几千兵,就敢来送死?”

他轻蔑地摆摆手:“分兵三千,由你率领,前去阻击。别让他们靠近太原五十里内。”

“是!”

阿保机不再理会那支微不足道的援军,目光重新投向太原城。在他眼中,这座千年雄城,已是囊中之物。

拿下太原,河东便在掌握。届时,是西进关中,还是东出河北,便全在他一念之间。

这中原的花花世界,终于要向他耶律阿保机,敞开大门了。

第五节长安,不眠之夜

子夜,紫宸殿。

李晔没有睡,也无法入睡。北边太原危在旦夕,长安城内人心惶惶,刚刚筹集的巨款正在紧张装车,准备明日随张濬、李继筠北上。每一件事,都压得他喘不过气。

“陛下,”张承业轻手轻脚进来,脸色异常凝重,“灰鹊急报。”

“讲。”

“灞桥宣武军大营,今夜有异常调动。约两千骑兵,一人双马,轻装离营,沿渭水南岸,向西疾行。方向……似是长安。”

李晔瞳孔骤缩:“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灰鹊的人一路尾随,他们速度极快,最迟……明日午时,便可抵达长安东面。”

明日午时?李晔心脏猛地一沉。朱温,终于忍不住,要下场摘桃子了!而且,是直接派兵逼宫!

两千骑兵,人数不多,但都是精锐。若是突然出现在长安城下,城内刚刚经历剧变,人心浮动,右军和留守左军能否挡住?西门君遂会不会倒戈?王建余党会不会趁机作乱?

一个处置不当,便是灭顶之灾!

“立刻传西门君遂、张承业(内侍省),还有……杜让能、崔胤,即刻入宫议事!”李晔快速下令,“关闭所有宫门,加强戒备!没有朕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是!”张承业转身就跑。

李晔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渭水,落在长安东面的春明门、延兴门。

“葛从周……两千骑兵……”他脑中飞快计算着守军兵力、布防、可能的反应。

长安城中,可战之兵,右军约八千,但战力存疑。留守左军(李继筠带走精锐后)约三千,士气尚可,但将领多是新人。宫廷侍卫、各衙署差役,凑一凑也能有两三千,但不堪大用。满打满算,能立刻拉上城墙的,不过万余人。面对两千养精蓄锐的宣武精锐骑兵,守城尚可,但若对方不攻城,只是围困、威慑,或者与城内叛徒里应外合……

“陛下!”杜让能、崔胤匆匆赶来,两人皆衣衫不整,显然是从睡梦中被叫醒,脸上还带着惊惶。

“宣武军葛从周,率两千骑兵,正连夜奔袭长安,最迟明日午时抵达。”李晔开门见山。

“什么?!”杜让能、崔胤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

“朱全忠……他怎么敢!”崔胤声音发颤。

“他有什么不敢?”李晔冷笑,“国难当头,朝廷虚弱,正是豺狼扑食之时。他这是要趁朕与宗室翻脸、北疆告急,长安人心惶惶之际,兵临城下,逼朕就范。”

“陛下,当立刻调右军、左军上城防守!同时,飞檄四方,诏令诸镇勤王!”杜让能急道。

“防守?勤王?”李晔摇头,“葛从周不会强攻。他只要陈兵城外,做出姿态,城内自乱。至于勤王……李茂贞会来?王重荣会来?等他们到,长安恐怕已换了主人。”

“那……那该如何是好?”崔胤六神无主。

李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望着东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是宣武铁骑来袭的方向,也是……张濬、李继筠北上大军的方向。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心中电光石火般成形。

“杜相,崔相。”他转过身,目光灼灼。

“臣在。”

“你们现在立刻出宫,去做两件事。”

“陛下请吩咐!”

“第一,杜相,你立刻去会同京兆尹,以‘防止契丹细作’为名,宣布全城戒严,坊市封闭,百姓不得出入坊门。尤其东城各坊,加派差役巡守,但有散布谣言、煽动混乱者,立斩!”

“是!”

“第二,崔相,你去见陈王李珪、郑国公李从乂他们。告诉他们,宣武军兵临城下,欲行不轨。国若亡,宗庙倾覆,他们这些宗室勋贵,首当其冲。让他们把府中还能拿得出的家丁护院,全都交出来,协助守城。告诉他们,这是将功折罪,也是保卫他们自己的身家性命!”

杜让能、崔胤一愣,随即明白。陛下这是要利用刚刚被狠狠敲诈过的宗室力量!这些人家中,或多或少都养着些私兵、护院,加起来也是股不小的力量。更重要的是,将他们绑上战车,他们为了自保,也会拼命。

“臣等,明白!”二人凛然应命,匆匆离去。

“张承业。”李晔又唤。

“奴婢在。”

“你持朕手令,去右军大营,见西门君遂。告诉他,朕信他。让他立刻点齐右军所有兵马,上东城诸门布防。告诉他,只要守住长安,朕保他富贵终身,子孙显达。若有异心……朕能杀王建,也能杀他。”

软硬兼施,恩威并施。此刻,必须稳住西门君遂这个掌握最大兵力的老将。

“是!”

“另外,”李晔压低声音,“让灰鹊,把他能动用的人手,全部集中到东城。尤其春明门、延兴门附近。朕要知道葛从周的一举一动,更要留意……城内是否有内应,试图开门。”

“奴婢这就去!”

所有人领命而去。殿内,又只剩下李晔一人。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眼窝深陷、面色苍白,但眼神却燃烧着骇人火焰的年轻人。

“葛从周……”

“朱全忠……”

“你们以为,朕是砧板上的鱼肉?”

“错了。”

“朕,是猎人。”

“而猎人的陷阱,已经布好。”

“就等着你们……”

“自投罗网!”

他缓缓拔出腰间那柄装饰性的天子剑。剑身映着烛火,寒光凛冽。

窗外,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都已悄然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箭在弦上,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