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火长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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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自己玩去吧。”葛从周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咱们是来‘护卫京师’的,不是来给人当刀使的。”

马蹄声响起,五百铁林军如来时一般,迅速而有序地撤离,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只留下皇城上紧张的神策军士,和远处杨府冲天的火光,映照着这座古老帝都混乱的夜空。

第四节黎明前

寅时三刻,杨府。

火势已被控制,但西侧大半屋舍已化为焦土,残垣断壁间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水汽混合的怪异味道。

杨复恭站在废墟前,脸上被烟熏得乌黑,华丽的紫袍下摆烧焦了一片,状若疯魔。他手中紧紧攥着那枚监国军印,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火起得蹊跷,王宗弼被劫走,马昭失踪,韩全晦杳无音信,王建陈兵威胁,葛从周退走……所有计划,所有布置,在短短一个多时辰内,土崩瓦解。

更可怕的是,他派去皇宫打探消息的心腹回报:紫宸殿灯火通明,禁卫森严,根本不像皇帝暴毙的样子!

“刘季述!!!!”杨复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猛地转身,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跪在废墟旁、面如死灰的刘季述。

“你骗我!你竟敢骗我!!!”他扑上去,一把揪住刘季述的衣领,监国军印狠狠砸在对方脸上!

“砰!”

刘季述惨叫一声,鼻梁塌陷,鲜血迸溅,却被杨复恭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杨公饶命!饶命啊!马昭他、他明明说……”刘季述涕泪横流,语无伦次。

“马昭?马昭是你的人!是你这个蠢货,坏了本督的大事!”杨复恭状若癫狂,举起金印,又要再砸。

“杨公!杨公息怒!”王知古连滚爬爬扑过来,抱住杨复恭的手臂,“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宫里情况不明,韩全晦、王建态度暧昧,葛从周退走,咱们、咱们得赶紧想办法啊!”

“办法?还有什么办法?!”杨复恭喘着粗气,眼中红光闪烁,神智已在崩溃边缘,“皇帝没死!他没死!他一定什么都知道了!他在戏耍我们!他在等着看我们怎么死!”

他忽然松开刘季述,踉跄后退几步,看着手中沾血的金印,又看看周围的废墟和惶惶不安的家仆、兵士,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

“哈哈哈……监国?天命?笑话!都是笑话!!”

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抬头,望向皇宫方向,眼中闪过最后一丝疯狂。

“既然事已至此……那便鱼死网破!”

“王知古!”

“在、在!”

“集合府中所有家兵、死士!随本督……杀进宫去!皇帝不是要本督的命吗?本督先要他的命!”

“杨公!不可啊!皇宫守卫森严,咱们这些人……”

“闭嘴!”杨复恭一脚踹翻王知古,嘶声道,“本督有先帝御赐丹书铁券!有监国金印!本督是奉天命,清君侧,正朝纲!谁敢拦我,杀无赦!”

他不再理会瘫软在地的王知古和刘季述,大步走向府门。身后,数百名被火焰和疯狂鼓舞起来的家兵、死士,拿起刀枪,默默跟上。

队伍冲出杨府,踏入空旷的街道。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如鬼魅。

长街尽头,便是皇城。

而皇城的轮廓,在东方天际第一缕微光的映衬下,渐渐清晰。

天,快亮了。

第五节宫门

寅时七刻,丹凤门外。

李晔身着玄甲,外罩黑色大氅,静静立于门楼之上。他身边只有张承业和十余名挑选出来的神策军士,以及隐在暗处的数名不良人高手。

在他身后,是巍峨的宫城。在他身前,是即将迎来血腥黎明长安城。

远处,火把的光芒如一条扭曲的火蛇,正迅速向皇城方向蔓延。那是杨复恭最后的疯狂。

“陛下,杨复恭带着约四百人,正向丹凤门而来。”张承业低声道,声音因紧张而发干。

“王建那边呢?”李晔问,声音平静无波。

“王将军已率左军三千人,控制了通化、春明等门,并派人传话,说‘谨遵陛下旨意,静候逆贼’。”张承业顿了顿,“韩全晦的右军依旧闭营不出,但派了人出来,说……愿听陛下调遣。”

听调遣?是观望吧。李晔心中冷笑。那封伪造的“朱温手书”,看来起作用了。韩全晦在等,等一个结果,等一个能让他下注的时机。

“葛从周呢?”

“已退回灞桥大营,按兵不动。”

很好。该跳出来的,都跳出来了。该观望的,都在观望。

这局棋,到了中盘绞杀的时刻。

脚步声、呐喊声、兵甲碰撞声,由远及近。火把的光,照亮了丹凤门前宽阔的广场。

杨复恭一马当先,出现在广场另一端。他头发披散,紫袍染血(不知是谁的血),手中高举着那枚金印,在火把下反射着妖异的光。

“李晔!!!”他嘶声怒吼,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你这无道昏君!宠信奸佞,残害忠良!本督受先帝遗命,监国辅政,今日便要替天行道,清君侧,正朝纲!!”

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却气势汹汹。他身后的数百家兵死士,也跟着鼓噪起来,刀枪并举,寒光闪闪。

宫墙上,神策军士们紧张地握紧了弓弩。

李晔向前一步,走到垛口前,俯视着下方的杨复恭。

晨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微光勾勒出他年轻却坚毅的侧脸。

“杨复恭,”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口口声声说朕无道,说你要清君侧。朕问你,君侧之奸,是谁?”

杨复恭一愣,随即吼道:“自然是你身边那些谄媚小人!张承业!还有朝中那些与你勾结、意图祸乱朝纲的逆臣!”

“哦?”李晔点点头,“那张濬张侍郎,奉旨宣慰凤翔,你却勾结李茂贞,欲杀之而后快,也是因为他是奸佞?”

杨复恭脸色一变。

“刘季述刘公公,在朕的羹汤中下毒,也是受奸佞指使?”

“你……”

“你府中私藏甲胄兵器,暗蓄死士,与藩镇密信往来,甚至私刻‘监国’金印……”李晔每说一句,声音便提高一分,到最后,已是厉声喝问,“这些,难道也是‘清君侧’?也是‘正朝纲’?!”

“你、你血口喷人!”杨复恭气急败坏,举着金印,“本督有先帝丹书铁券!有监国金印!本督是奉……”

“丹书铁券?”李晔打断他,忽然笑了,笑容冰冷,“杨复恭,你莫非忘了,丹书铁券免的是臣子之罪,不是谋逆之罪!至于这金印……”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物,高高举起。

那是一枚玉玺。在黎明微光的映照下,温润剔透,却重若千钧。

天子玉玺。

“朕,才是大唐天子!朕,才有天命!”李晔声音如金铁交击,响彻广场,“你一个宦官,私刻金印,勾结藩镇,刺杀天使,毒害君王,还敢在此大言不惭,妄谈天命?!”

“朕现在便告诉你,什么是天命——”

他猛地将玉玺收回,一指杨复恭,声震九霄:

“逆贼杨复恭,弑君谋逆,罪不容诛!给朕——拿下!!”

话音落下,宫墙之上,弓弩齐发!箭矢如蝗,呼啸着射向广场上的叛军!

几乎同时,广场两侧的街巷中,杀声震天!王建率领的神策左军,如潮水般涌出,将杨复恭一行人团团围住!

“有埋伏!中计了!”叛军大乱。

杨复恭目眦欲裂,他没想到皇帝早有准备,更没想到王建真的会听命动手!

“杀!给我杀进去!杀了昏君!”他挥舞着金印,做最后挣扎。

然而,大势已去。他手下这几百家兵死士,如何是王建数千精锐的对手?瞬间便被分割包围,血光迸溅,惨叫连连。

杨复恭在几名心腹死士的拼死保护下,向后退却,想要突围。但他刚退到广场边缘,斜刺里忽然冲出十余道灰影!

不良人!

刀光如雪,快如鬼魅。保护杨复恭的死士甚至没看清来敌,便已喉间喷血,倒地身亡。

杨复恭大骇,转身欲逃,却被一脚踹在腿弯,噗通跪地。一柄冰冷的短刃,已架在他脖子上。

灰鹊那张干瘦的脸,出现在他面前,眼神冷漠如冰。

“逆贼杨复恭,陛下有令,生擒。”

杨复恭浑身一软,手中的“监国金印”“当啷”一声掉落在地,滚了几滚,停在血泊中。

东方,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照射在丹凤门巍峨的城楼上,也照在广场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跪地投降的叛军身上。

天,亮了。

李晔站在门楼之上,沐浴在金色的晨光中,黑色大氅在风中飞扬。

他望着下方迅速被控制的战场,望着被灰鹊提在手中、面如死灰的杨复恭,望着远处开始骚动、最终选择打开营门、率部请罪的韩全晦军营……

这一夜,很长。

长得像过了一生。

但终于,过去了。

“陛下……”张承业声音哽咽,眼中含泪,“逆贼已擒,大局已定!”

李晔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定了吗?

不,这只是开始。

铲除了杨复恭,还有刘季述、王知古等余党要清算。震慑了韩全晦,但神策军这个烂摊子,才刚刚开始收拾。打退了李茂贞的试探,但凤翔的威胁并未解除。逼退了葛从周,但朱温的野心,绝不会就此熄灭。

还有李克用,还有天下那么多虎视眈眈的藩镇……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活过了这个甲子日。

至少,他在这盘死棋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至少,他让所有人知道——大唐的天子,还没死。

大唐的江山,也还没到改姓的时候。

“回宫。”

李晔转身,走下城楼。

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