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棋局(2/2)

我们马上记住本站网址,www.chongshengxs.com,若被浏/览/器/转/码,可退出转/码继续阅读,感谢支持.

徐彦若急了:“陛下!法度不严,何以治天下?李茂贞如此跋扈,若朝廷轻轻放过,天下藩镇岂不效仿?届时朝廷威严何在?!”

“徐卿!”李晔声音微沉,“朕说了,训诫即可。莫非,你要朕此刻下诏讨伐李茂贞吗?朝廷……有兵可派吗?”

最后一句,问得徐彦若哑口无言。

是啊,朝廷哪还有兵?神策军?那得杨复恭点头。

殿中陷入尴尬的沉默。清流们面露愤懑,却又无可奈何。宦官一党的官员,则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事不关己。

杨复恭终于开口了,声音慢条斯理:“陛下圣明。李节帅虽有不当,然确系功臣。老奴以为,可下诏切责,令其闭门思过,罚俸一年,以示惩戒。如此,既全了朝廷体面,也不伤藩镇之心。”

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典型的宦官做派。

李晔看了杨复恭一眼,点点头:“就依杨中尉所言。拟旨吧。”

“陛下!”徐彦若还想争辩。

“退朝。”李晔站起身,冕旒晃动,玉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离去。

百官跪送,神色各异。

徐彦若跪在原地,拳头紧握,指甲掐进肉里。他看向杨复恭,却见那位大宦官正与几个心腹低声交谈,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果然……皇帝还是妥协了。在宦官和藩镇面前,所谓的皇权,不过是个笑话。

他心中一片冰凉。

第三节真正的棋子

退朝后,李晔没有回紫宸殿,而是去了麟德殿。

这里是他平日读书的地方,位置偏僻,少有宦官宫女走动。

马昭已候在殿外。这个胆小的小宦官,如今穿着崭新的青袍,虽然依旧低着头,但腰背挺直了些。

“陛下。”他跪地行礼。

“起来吧。”李晔走进殿内,在书案后坐下,“东西呢?”

马昭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双手奉上:“这是何姑姑让奴婢转交的。说是……翠珠给的。”

李晔接过,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页被小心撕下的账本,还有一张叠得极小的小纸条。

账本是杨复恭府里采购的日常用度,看似平常,但李晔一眼就看出问题:采购的药材里,有几味是配制“五石散”的主料,而采购的数量,远超一个人正常服用的剂量。

五石散,是魏晋时流行的寒食散,服后浑身燥热,需冷食、冷浴,行散走动。长期服用,会精神亢奋,性情暴躁,且极易上瘾。本朝早已明令禁止,但私下仍有流传。

杨复恭一个宦官,服用如此大量的五石散做什么?

李晔放下账本,展开那张小纸条。上面是女子娟秀的字迹,只有短短一行:

“杨公每夜服药后,常独处暗室,对一木匣自语,状若癫狂。妾窃听数次,闻其提及‘晋王’‘大事’‘甲子’等语。昨夜尤甚,言‘甲子日,当有天命’。”

甲子日?

李晔心念电转。今日是正月二十,干支是辛酉。下一个甲子日是……二月初四。

还有十四天。

“天命……”李晔低声念着这两个字,眼中寒光一闪。

他看向马昭:“何芳还说了什么?”

“何姑姑说,翠珠胆小,但贪财。她哥哥欠了赌债,被逼得走投无路。何姑姑已给了她一笔钱,让她继续留意,有消息随时报来。”马昭小声回答。

“做得不错。”李晔点点头,从案上拿起一块玉佩,递给马昭,“这个赏你。去告诉何芳,翠珠要钱,就给。但消息,必须真,必须快。”

“是!”马昭双手接过玉佩,激动得声音发颤。

“还有,”李晔沉吟道,“你去一趟少阳院,告诉张承业,让他想办法,查一查最近宫中,还有杨复恭府里,有没有人私下购置道袍、符纸、法器等物。尤其是……和‘甲子’相关的。”

马昭虽不明所以,但还是用力点头:“奴婢记下了!”

待马昭退下,李晔独自坐在殿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五石散……暗室独语……木匣……晋王……甲子日……天命……

碎片般的线索,在脑海中渐渐拼凑。

杨复恭在服用大量五石散,精神状态很可能已不稳定。他每夜对着一个木匣自语,那木匣里是什么?李克用送来的密信?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甲子日,当有天命。”这句话,是服散后的疯话,还是……确有所指?

甲子,在谶纬学说中,常与“天命更易”相连。汉末黄巾起义,口号就是“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杨复恭想干什么?在二月初四那天,搞一场“天命所归”的戏码?

废立?还是……更进一步的?

李晔忽然想起,何芳之前拓印的密信中,曾提到杨复恭与李茂贞约定“若宫中有变,愿为外援”。

宫中有变。

甲子日。

李克用的厚礼。

李茂贞的躁动。

一切,似乎都指向了一个可能——

政变。

就在二月初四。

李晔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太液池,冰面尚未融化,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白光。

他原本的计划,是慢慢挑拨藩镇与宦官,让他们互相消耗,自己趁机收权。

但现在,时间可能不够了。

杨复恭如果真要在二月初四动手,那么留给他的,只有十四天。

十四天,他能做什么?

手中无兵,朝中无人,宫外无援。

有的,只是一个残缺的不良人网络,几个不得志的宦官宫女,还有一个刚刚死里逃生、满腔愤懑的老臣张濬。

绝境。

又是绝境。

但这一次,李晔没有感到绝望,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兴奋,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

绝境,往往意味着……机会。

杨复恭想玩一把大的。

那他就陪他玩。

玩一把,更大的。

他走回书案,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开始书写。

第一封信,是给张濬的。让他不必去河中了,立刻动身,秘密前往同州。同州防御使骆全瓃,是张濬的旧部,手下有三千兵马,虽不多,但或许可用。

第二封信,是给不良人头领的。让他抽调所有能动用的人手,在二月初四之前,潜入长安,分散潜伏。具体任务,后续会通知。

第三封信,他没有写。只是在心里反复推演。

这封信,要写给一个人。

一个能真正改变棋局的人。

但此人,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下注,需要筹码。而他手中,有什么筹码可以打动那个人?

李晔放下笔,目光落在自己腰间悬挂的天子玉玺上。

玉玺冰凉,却重若千钧。

这或许,是他唯一,也是最重的筹码。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陛下!”是张承业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慌。

“进来。”

张承业冲进殿内,脸色苍白,噗通跪地:“陛下!刚得到的消息,宣武军大将葛从周,率三千铁林军,已过潼关!最迟……后日便可抵达长安!”

李晔瞳孔骤缩。

朱温的兵,来了。

来得这么快,这么急。

是巧合,还是……杨复恭与朱温,也有勾结?

亦或是,朱温嗅到了什么,迫不及待要进场?

棋盘上,又多了一枚棋子。

一枚锋利、冰冷、充满未知的棋子。

李晔缓缓坐回御座,手指摩挲着温润的玉玺。

良久,他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来了也好。”

“人齐了。”

“戏,才好开场。”

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