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镇回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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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太原的怒火

二月中,诏书抵达太原。

晋王府,白虎节堂。

炭火将大堂烤得温暖如春,但气氛却冷得像冰窖。

李克用端坐在虎皮交椅上,独眼微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他年近四旬,身材高大,面庞棱角分明,左眼处是一道狰狞的伤疤,更添几分剽悍之气。下方两侧,坐着他的文臣武将,义子李存信、李嗣源等人皆在。

使者颤巍巍地宣读完圣旨,双手将圣旨、赏赐礼单高高捧起,额头已渗出冷汗。

堂内一片死寂。

良久,李克用缓缓睁开那只独眼,目光如电,扫过使者手中的圣旨,又扫过那份厚重的赏赐礼单——绢五千匹,钱三万贯,河东盐课三成。

“陛下……真是体恤臣下啊。”李克用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喜怒。

使者松了口气,忙道:“陛下说了,晋王公忠体国,坐镇北疆,劳苦功高。如今契丹不轨,窥伺边塞,朝廷愿为晋王后盾……”

“契丹?”李克用打断他,嘴角咧开一个古怪的笑容,“陛下还知道契丹?那陛下可知,耶律阿保机的使者,此刻就在本王的偏厅里坐着,带来了一千匹上好的战马,五千张貂皮,还有……云州以北三百里草场的‘租借’请求?”

使者脸色一白,噎住了。

“陛下赏赐丰厚,本王感激涕零。”李克用站起身,走到使者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可陛下是不是忘了,杨复恭那阉狗,是拿着谁的战马、谁的生铁、谁的盐引,在长安城里作乱的?!”

他猛地提高声音,如同虎啸:“本王的投资,血本无归!本王的盟友,被千刀万剐!本王的布局,被那小儿一举掀翻!现在,他拿这点东西,就想让本王去替他挡住契丹的狼崽子?就想让本王咽下这口气?!”

“晋王息怒!陛下绝无此意……”使者腿一软,几乎要跪下。

“息怒?”李克用冷笑,独眼中寒光闪烁,“你回去告诉陛下,本王多谢他的赏赐。契丹的事,本王自会处理,不劳朝廷费心。至于杨复恭……”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他死有余辜。但陛下别忘了,这天下,不止长安一座城,也不止他李家一个姓!”

话音落下,满堂武将“唰”地起身,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使者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告退,连赏赐都忘了拿。

待使者走后,李存信忍不住道:“父王,咱们就这么算了?那小儿欺人太甚!”

“算了?”李克用坐回交椅,摩挲着玉扳指,独眼望向南方,那是长安的方向,“杨复恭这颗棋子废了,是可惜。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谋士盖寓捻须道:“大王的意思是……”

“那小儿能扳倒杨复恭,靠的是王建、韩全晦的内讧,靠的是出其不意。如今他自断一臂(杀杨),又逼反了李茂贞(严旨切责),正是最虚弱的时候。”李克用缓缓道,“契丹阿保机,是个麻烦,但也是个机会。”

“机会?”

“对。”李克用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朝廷不是让本王‘严守边关,勿使胡马南窥’吗?好,本王就严守边关。不但要守,还要向朝廷要粮,要饷,要兵甲!就说契丹势大,需增兵防备。朝廷若给,咱们就壮大实力;朝廷若不给,或给得少了……”

他冷笑一声:“那就是朝廷不顾边关将士死活,不顾北疆百姓安危。届时,本王提兵南下‘清君侧、讨说法’,也是名正言顺!”

盖寓眼睛一亮:“大王高明!此乃以退为进,借力打力!”

“至于李茂贞那莽夫,”李克用眼中露出轻蔑,“就让他去和朝廷,和朱全忠那奸贼,先咬上一阵吧。等他们两败俱伤,才是咱们出手的时候。”

“父王,那朱全忠那边……”李存信问。

“朱全忠?”李克用嗤笑,“那奸贼最是滑头,不见兔子不撒鹰。朝廷给了他那么厚的赏,他此刻定然是满口忠君爱国。但你们看着吧,一旦有机会,他咬得比谁都快,比谁都狠。”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太原的位置。

“天下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咱们河东,不急。”

第二节汴梁的笑容

同一天,汴州宣武军节度使府。

与太原的剑拔弩张不同,这里的气氛堪称“喜庆”。

朱温端坐主位,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听着使者宣读圣旨。听到“加检校太尉、中书令,实封五百户”时,他甚至微微颔首,以示谢恩。

宣旨完毕,朱温亲自起身,扶起使者,温言道:“天使一路辛苦。陛下厚恩,臣感激涕零,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使者受宠若惊,连道不敢。

朱温又详细询问了长安情况,对杨复恭的“谋逆”表示愤慨,对皇帝的“英明果决”大加赞扬,言辞恳切,情真意切,仿佛真是大唐头号忠臣。

宴席早已备好,珍馐美馔,歌舞助兴。朱温频频劝酒,与使者谈笑风生,宾主尽欢。

宴罢,朱温又亲自将使者送出府门,还命人备了厚礼,让使者带回长安“进献陛下”。

回到书房,屏退左右,只留下谋士敬翔一人。

朱温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主公,”敬翔低声道,“皇帝此诏,厚赏重封,意在安抚,亦在离间。加您中书令,是虚衔,但位极人臣,是将您高高架起。厚赏将士,是收买人心。而对葛从周的封赏……更是意味深长。”

“哦?如何意味?”朱温把玩着皇帝新赐的玉带,淡淡道。

“葛从周是主公心腹,皇帝却越过主公,直接加封其高官显爵。这是明摆着告诉葛将军,只要他听话,朝廷不吝封赏。也是在暗示主公……”敬翔顿了顿,“宣武军,未必只有一条路。”

“挑拨离间,老把戏了。”朱温笑了笑,不以为意,“葛从周跟了我十几年,他的忠心,我清楚。不过,皇帝这手,玩得确实漂亮。赏赐给得足,面子给得足,让你明明知道他不安好心,却发不出火,还得感恩戴德。”

“那主公,咱们接下来……”

“接下来?”朱温走到窗前,望着庭中积雪,“等。”

“等?”

“等李茂贞的反应。”朱温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皇帝那道旨,是要把李茂贞往死里逼。以李茂贞的性子,绝不会坐以待毙。他若反,朝廷必诏令讨伐。届时,谁会为先锋?”

敬翔恍然:“主公是说……”

“王重荣与李茂贞有隙,或可一用。但王重荣实力不足,且贪婪反复,不堪大用。”朱温缓缓道,“最可能的人选,是咱们,或者……李克用。”

“李克用要对付契丹,未必肯来。”

“那就是咱们了。”朱温转身,看向敬翔,“陛下不是让咱们‘永镇汴梁,为朕屏藩’吗?那咱们就做个忠心的屏藩。李茂贞若反,咱们便提兵‘讨逆’。只是……”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这仗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打,就是咱们说了算了。届时,朝廷的粮饷,关中的虚实,还有长安城里那些人的嘴脸……都能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敬翔会意:“主公是要借讨逆之名,行观望之实,甚至……趁虚而入?”

“虚?”朱温摇头,“长安经过此乱,已是惊弓之鸟。王建、韩全晦各怀鬼胎,朝中清流与阉党余孽争斗不休,皇帝看似赢了,实则坐在火山口上。咱们这三千兵留在灞桥,就是悬在他头上的一把刀。他动,刀会落;他不动,刀也在。”

他走回案前,提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笺上写下几个字,然后封好。

“派人送去灞桥,交给葛从周。”他将信递给敬翔,“告诉他,陛下的封赏,让他安心收着,该谢恩谢恩。但他的兵,给我牢牢钉在灞桥。没有我的手令,一兵一卒,都不许动。但眼睛,要给我瞪大了,长安城里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是。”敬翔接过信,迟疑道,“那李克用、李茂贞那边……”

“李克用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忍。李茂贞……”朱温笑了笑,眼中尽是嘲讽,“就让他去当这只出头鸟吧。看他能扑腾出多大动静。”

窗外,夕阳西下,将庭院染成一片血色。

朱温负手而立,望着那轮沉落的红日,轻声自语:

“李晔啊李晔,你比我想的,要有趣得多。”

“这局棋,咱们慢慢下。”

第三节凤翔的咆哮

凤翔,节帅府。

李茂贞的反应,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激烈。

“砰!哗啦——!”

珍贵的邢窑白瓷花瓶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紧接着是案几、笔架、砚台……凡是触手可及的东西,都被李茂贞砸了个稀巴烂。

“削老子官爵!罚老子俸禄!还要老子交人?交他娘的人头!!”李茂贞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起,如同一头发狂的困兽,在满地狼藉中来回疾走,“李晔小儿!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幕僚、将领们跪了一地,噤若寒蝉,无人敢劝。

宋道弼站在角落,脸色阴沉。皇帝这一手,太狠,太绝。不仅是要打脸,简直是要把李茂贞踩进泥里!交出刺杀张濬的主谋和凶手?那不就是交他宋道弼,还有执行刺杀的那批死士吗?这等于自断臂膀,以后谁还敢为他卖命?

“节帅息怒!”大将刘知俊硬着头皮道,“朝廷此举,分明是故意激怒节帅!咱们不能中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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