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梦里的壁画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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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应该,去给星河未来城的客户,发一封邮件,说我要改方案?”

“把高级灰全换成敦煌色?”

“你可以试试。”长河说,“他们会把你拉黑。”

“然后,你就可以辞职,去画壁画。”

“这也是一种人生。”

顾言朝失笑:“算了吧。”

“我还想,在这个行业里,多活几年。”

“不过——”

他看向窗外,“我可能,真的需要,给自己补一节‘颜色课’。”

“你已经在补了。”长河说,“从你在未来城里,留那棵树开始。”

“现在,你要做的,是——”

“把这节颜色课,从梦里,搬到现实里。”

“怎么搬?”

“很简单。”长河说,“从你下一个项目开始——”

“不要再问客户,‘你要什么颜色’。”

“先问自己——”

“这个项目,配什么颜色。”

“它是未来城,还是老街?”

“是一张白纸,还是一面已经画满的墙?”

“然后——”

“再决定,你要在上面,叠什么颜色。”

顾言朝笑了笑:“听着,挺累的。”

“但——”

“好像比一直做‘安全版’,有意思多了。”

“那就——”长河说,“从今天开始。”

“下班后,除了执棋万界——”

“你还要,给自己的眼睛,上颜色。”

……

周六上午,万象文创。

公司里没什么人,只有零星几个加班的策划和设计。

顾言朝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是星河未来城的最终效果图——

冷灰、科技蓝、深空黑,干净、克制、国际化。

他盯着那棵“被剪秃”的树看了一会儿。

树静静地站在一角,叶片稀少,造型极简,像一个被修剪得服服帖帖的员工。

“你在看它?”长河问。

“嗯。”顾言朝说,“我在想——”

“如果沈老先生看到这棵树,会不会骂我。”

“肯定会。”长河说,“他会说——”

“你这不是树,是一根‘高级灰的电线杆’。”

顾言朝笑出声:“那我现在,是不是应该——”

“在它的叶子里,再加一点颜色?”

“比如,让它在某些角度下,会变成青绿色?”

“你可以试试。”长河说,“不过——”

“你要想清楚,这一次,你不是在给老街留缝。”

“你是在给——”

“你自己的眼睛,留缝。”

“让它记住,颜色不只有‘高级灰’。”

顾言朝想了想,打开了模型文件。

他在树的材质节点里,加了一个新的参数——

当光线角度低于某个值时,叶片的反射率会发生变化,从冷白变成一种极淡的青绿。

不是那种突兀的变色,而是像阳光从云后露出来,山的颜色慢慢显形的那种。

“这样——”他说,“在发布会现场的某些时刻,比如黄昏时分,或者灯光暗下来的时候——”

“这棵树,会悄悄变回‘老街的颜色’。”

“客户不会发现。”

“普通观众,可能也不会注意。”

“但我会知道。”

“沈老先生……”他在心里说,“应该也会知道。”

“长河。”他问,“这算不算——”

“在现实里,上了一笔‘梦里的颜色’?”

“算。”长河说,“而且——”

“这是你第一次,主动用颜色,去对抗‘高级灰’的惯性。”

“你不再只是,在安全版里塞彩蛋。”

“你开始——”

“在自己的作品里,给自己留颜色。”

“这很重要。”

“为什么?”

“因为——”长河说,“文明长河,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在白纸上画高级灰的设计师。”

“它需要的是——”

“一个,敢在高级灰里,加一点青绿的人。”

“哪怕,只是一点点。”

“因为——”

“所有的风,都是从这一点点颜色里,吹进来的。”

……

中午,苏清浅来公司拿东西,路过他工位,瞄了一眼屏幕:“你又在改那棵树?”

“微调。”顾言朝说,“让它更自然一点。”

“客户不是说,太自然会显得乱吗?”苏清浅翻了个白眼,“你这是在跟甲方审美对着干?”

“算是吧。”顾言朝说,“不过——”

“他们看不出来。”

“只有在某些特定角度下,才会变颜色。”

“你这是——”苏清浅眯起眼,“在给项目留‘情绪彩蛋’?”

“算是吧。”顾言朝说,“给我自己留的。”

“免得有一天,我看着这堆高级灰,以为这就是世界的全部颜色。”

苏清浅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你最近,越来越像个艺术家了。”

“以前,你只会跟我抱怨‘甲方不懂审美’。”

“现在,你开始——”

“在甲方的审美里,给自己挖坑。”

“这是进步。”

“谢谢夸奖。”顾言朝说,“那你要不要,帮我一个忙?”

“说。”

“下次有项目——”顾言朝说,“能不能,别再给我接那种‘去符号化’的?”

“我怕我有一天,真的会变成只会画高级灰的机器人。”

苏清浅想了想:“行。”

“下次,我给你接一个——”

“全是国风的。”

“让你画到吐。”

“成交。”顾言朝说。

……

周日,顾言朝一个人去了市博物馆。

不是什么特别的展,只是一个常设的“古代绘画与色彩”展厅。

他很久没来这种地方了。

以前总觉得——

这些东西,和他的日常工作没什么关系。

他做的是“未来感”,是“科技感”,是“国际化”。

现在,他站在一幅宋代山水画前,忽然觉得——

自己以前,可能一直都在“用错眼睛”。

“你在看什么?”长河问。

“看颜色。”顾言朝说,“你看这山——”

“不是单纯的青,也不是单纯的绿。”

“是一层一层叠出来的。”

“每一层,都比上一层,重一点。”

“最后,整座山,就像真的压在你心上。”

“这就是沈老先生说的——”

“颜色的重量。”

“你以前,只在电脑上,点过这种颜色。”长河说,“你没有真的看过。”

“现在,你在看。”

顾言朝走到另一幅画前。

那是一幅敦煌壁画的临摹作品——

画面有些斑驳,颜色也不算鲜亮,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稳”。

“你看。”他在心里说,“这颜色,跟我梦里的,好像。”

“因为——”长河说,“你梦里的,就是从这里来的。”

“你小时候,在那个文化馆的三楼,看到的,就是这些东西。”

“只是——”

“你那时候太小,看不懂。”

“现在,你看懂了。”

顾言朝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他的眼睛,刚刚被人擦了一下。

以前,他看世界,是“屏幕模式”——

颜色是被压缩过的,是被优化过的,是为了“好看”和“安全”存在的。

现在,他看世界,多了一层“壁画模式”——

颜色有历史,有重量,有被时间磨过的痕迹。

“长河。”他在心里说,“我是不是——”

“终于,把自己的审美,和文明长河接上了?”

“算是接上了一半。”长河说,“另一半,要看你接下来,怎么做。”

“怎么做?”

“很简单。”长河说,“下次,当甲方再跟你说——”

“‘不要太国风’,‘要去符号化’,‘要高级灰’的时候——”

“你可以答应。”

“但在答应之前——”

“先问自己一句:”

“‘这个项目,配什么颜色?’”

“如果答案是——”

“‘它配一点青绿,配一点赭,配一点被时间磨过的金’。”

“那你就——”

“在高级灰里,给它留一点缝。”

“哪怕只是——”

“一棵树,一片云,一行小字。”

“只要你还在留缝——”

“你就没有,彻底变成他们的人。”

顾言朝笑了笑:“那我——”

“就继续,做一个‘双面执棋人’吧。”

“白天,给甲方交‘安全版’。”

“下班后,在文明长河里,下自己的棋。”

“偶尔——”

“在现实里,塞一点颜色。”

……

走出博物馆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全是那种“安全”的颜色——

路灯的黄白,广告牌的霓虹,写字楼的冷白。

顾言朝抬头,看向远处的星河未来城工地。

那里灯火通明,起重机像巨大的钢铁昆虫,在夜色里缓慢移动。

“他们会在那里,盖一座‘未来城’。”他说,“干净,克制,国际化。”

“老街不会回来了。”

“但——”

“至少,有人会记得,那里曾经有一棵老槐树。”

“有一群孩子,在树下画棋盘。”

“有一个设计师,在未来城的模型里,给那棵树,留了一个AR彩蛋。”

“还有一个老先生,在梦里,给他上了一堂壁画课。”

“长河。”他在心里说,“这盘棋——”

“我下得不算好。”

“但——”

“我没下成‘安全版’。”

“嗯。”长河说,“你下了一个——”

“有颜色的版本。”

“而文明长河,最喜欢的,就是这些颜色。”

“因为——”

“所有的风,都是从颜色的缝隙里吹进来的。”

“所有的新东西,都是从颜色的叠加里长出来的。”

“包括——”

“下一枚,会飞到天上的棋子。”

顾言朝抬头,看向夜空。

云层间,有一颗星,比周围的都亮一点。

“那是——”长河说,“文明长河,给你的一点奖励。”

“奖励什么?”

“奖励你,没有在‘太国风’三个字面前,完全低头。”

“也没有在‘国际化’三个字面前,彻底迷失。”

“你还在——”

“找自己的颜色。”

顾言朝笑了笑:“那我——”

“继续找。”

“下班后,继续执棋。”

“为华夏。”

“也为那些,在未来城里,还愿意抬头找一棵树的人。”

“还愿意,在高级灰里,多看一眼青绿的人。”

“还愿意,相信未来不止一种颜色的人。”

他抬手,对着夜空,轻轻点了一下。

像在棋盘上,落下了一枚看不见的棋子。

那枚棋子,带着一点极淡的青,一点极淡的金,还有一点——

从梦里壁画上,刮下来的颜色。

它在黑暗里,闪了一下。

然后,飞向了更高的地方。

飞向——

那些,还没被高级灰覆盖的角落。

飞向——

下一个,等待被上色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