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瑾探病陈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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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知天后、李公,不知陛下……”李治慢慢重复着这句话,嘴角泛起一丝古怪的笑意,“这话,听起来倒是有趣。朕久病深宫,不问外事。皇后代朕理政,辛苦操劳,百姓感念其德,也是常情。你执掌枢密,整军经武,安定边疆,朝野称颂,亦是理所当然。何来‘流言’之说?朕看,百姓倒是明白得很。”

这话似褒实贬,更似一根冰冷的针,刺向李瑾。李瑾心头剧震,陛下果然对此耿耿于怀,且疑心已深!他再次以头触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陛下!此言诛心!臣万死不敢当!皇后殿下临朝,乃是代陛下行事,一切恩德,皆出自陛下!百姓感念,亦是感念陛下皇恩浩荡!至于臣,微末之功,全赖陛下信重、将士用命,岂敢贪天之功?陛下乃天,臣等不过萤火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此等荒谬之言,分明是有人蓄意构陷,欲离间陛下与皇后殿下之深情,破坏陛下与臣等之君臣大义,动摇我大唐国本!陛下圣明烛照,岂会被此等鬼蜮伎俩所蒙蔽?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皇后殿下对陛下,忠贞不二,臣李瑾对陛下,更是丹心如铁,可昭日月!若有一字虚言,若存半分异心,叫臣天诛地灭,死无葬身之地!”

誓言铿锵,掷地有声。李瑾甚至举手向天,做出立誓之态。他深知,此刻任何委婉的解释都是徒劳,唯有以最决绝的姿态,表明心迹,或许才能稍稍打消皇帝那已深入骨髓的猜疑。

李治看着他,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他额角因用力叩首而留下的淡淡红痕。那誓言如此沉重,如此决绝。是真的吗?李瑾真的如此忠心?还是……这只是更高明的伪装?他李治一生,见过太多口是心非,见过太多忠奸难辨。尤其是在这权力的巅峰,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初心不改?

但他此刻,太需要这样的誓言了。哪怕只是谎言,哪怕只是暂时的安慰。上官仪的推诿退缩,让他看到了绝路。而李瑾此刻的激烈表态,不管真心几分,至少给了他一丝喘息之机,一丝……或许可以重新布局的幻想。

“罢了……”李治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的苍凉,“起来吧。你的忠心,朕知道。这些年,你为大唐,为朕,做的够多了。是朕……是朕这身子不争气,连累你们了。”

这话锋一转,从猜忌试探,忽然变成了自伤自怜。李瑾心中警铃微作,知道陛下这是以退为进,亦是真心流露的悲凉。他不敢大意,并未起身,反而膝行两步,更靠近御榻,声音恳切道:“陛下切勿作此想!陛下乃真龙天子,偶染微恙,乃上天考验。只要静心调养,假以时日,必能康复如初!陛下在,则社稷在,臣等方有主心骨!陛下若一味自伤,岂不令亲者痛,而令那些包藏祸心之徒快意?臣恳请陛下,务必保重龙体,宽心静养。朝中之事,有皇后殿下与诸位同僚,陛下不必过虑。若……若陛下仍有疑虑,臣愿立刻上表,辞去一切职务,归隐田园,只求陛下心安!”

以退为进!李瑾也使出了杀手锏——自请辞官。这既是表忠心的极致,也是将了皇帝一军。如今朝局,尤其是军务,离不开李瑾。若他真辞了,谁能立刻接手?那些潜藏的不安定因素,是否会趁机而起?皇后殿下是否会同意?这其中的风险,李治不得不权衡。

果然,李治眼神闪烁了一下。他盯着李瑾,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这话有几分真心。良久,他才缓缓道:“辞官?胡闹。枢密院初立,诸事繁杂,边镇尚需整饬,朕与皇后,都离不得你。你正当盛年,正是为朝廷效力之时,岂可轻言退隐?此话,休要再提。”

拒绝了,但语气已然缓和了许多。李瑾心中稍定,知道自己的表态起到了一定作用。他再次叩首:“陛下信重,臣感激涕零。臣必当竭尽驽钝,以报陛下天恩。只是……臣更愿见陛下康健,重振天威。此乃臣,亦是天下臣民,最大的心愿。”

李治默然片刻,忽然问道:“太子……近日如何?学业可有进益?你掌枢密,可曾听闻东宫属官,有何建言?”

话题忽然转到太子身上。李瑾心中了然,陛下最深的忧虑,恐怕还是身后事,是太子能否顺利继位,能否坐稳江山。他谨慎答道:“太子殿下仁孝聪慧,勤学不辍。臣虽不直接过问东宫事务,然亦听闻太子殿下对经史政务,皆用心钻研,常与师傅们论辩至夜深。至于东宫属官……” 他略微停顿,似在斟酌词句,“多为清正勤勉之士,对太子殿下忠心辅佐。只是……少年人难免气盛,偶有言辞急切,或对朝政有些……不同见解,亦是常情。皇后殿下对太子殿下要求严格,亦是望子成龙,期其早日堪当大任。陛下与皇后殿下同心,太子殿下纯孝,假以时日,必为一代明君。”

他回答得四平八稳,既肯定了太子的优点,也含蓄地指出了东宫属官中可能存在的一些“不同见解”(实则是对武后政策的不满),更将武后对太子的严苛归结为“望子成龙”,将帝后与太子的关系定性为“同心”、“纯孝”,可谓是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李治听着,眼神幽深。李瑾这番话,挑不出错处,但也并未给他任何实质性的保证或承诺。他知道,从李瑾这里是问不出更多了。李瑾的立场很明确:忠于皇帝,也认可皇后理政,维护太子地位,但绝不卷入可能的帝后、母子纷争,更不会明确表态支持任何一方去“制衡”另一方。这是一种典型的能臣自保之道,也是目前对李瑾个人和朝廷大局来说,最“正确”的立场。

明白了这一点,李治心中那丝微弱的、希望李瑾能成为制衡武后力量的期待,也彻底熄灭了。李瑾是忠臣,但他是忠于“李唐朝廷”的忠臣,是忠于“当前权力结构稳定”的忠臣,而非他李治个人,更不会为了他李治那点不甘和猜忌,去冒险打破现有的、看似还算稳固的平衡。

失望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连李瑾都如此,他还能指望谁?

“太子……是个好孩子。”李治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疲惫,“只是,性子软了些。将来……还需你们这些老臣,多加辅佐。”

“臣等必尽心竭力,辅佐太子殿下,匡扶社稷!”李瑾立刻应道,这是为人臣子的本分,他答得毫不犹豫。

又沉默了片刻,李治似乎耗尽了力气,闭上眼睛,挥了挥手:“朕倦了。你……退下吧。好生办事,勿负朕望。”

“臣,谨遵圣谕。望陛下善加珍摄,早日康复。臣告退。”李瑾再次深深叩首,然后起身,躬身,一步步倒退着离开了寝殿,步履沉稳,一如来时。

直到李瑾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脚步声远去,李治才缓缓睁开眼,望着帐顶,眼中一片空茫。

李瑾来过了,一番慷慨陈词,一番誓言忠心。他得到了他想要的表态吗?或许有。但这表态,能驱散他心中的阴霾吗?能改变“只知天后、李公,不知陛下”的现实吗?能保证他死后,这江山依然姓李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李瑾的忠诚,或许是真的。但这忠诚,是有前提的,是有界限的。这界限,就是当前的朝局稳定,就是武后的权威,就是太子顺利继位的“大义”。在这个框架内,李瑾是绝佳的忠臣能臣。可一旦他想打破这个框架……

李治苦笑。他连打破框架的力气都没有了。方才与李瑾一番对话,看似平静,实则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心力。头痛再次隐隐发作,眩晕感袭来。

他重新闭上眼,将自己沉入无边的黑暗与寂静。李瑾的到来,像是一剂强心针,短暂地刺激了他,但药效过后,是更深的疲惫和虚无。路,似乎依旧看不到方向。而他能做的,似乎只有在这病榻上,等待着那或早或迟的命运裁决。

殿外,铅云低垂,终于有零星的雪花,悄然飘落。长安城的冬天,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