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批红如流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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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将至,长安城笼罩在一年最凛冽的寒意中。天尚未亮透,东方只露出一线鱼肚白,大明宫各处殿宇的轮廓还隐在深青色的晨霭里。然而,立政殿的东暖阁早已灯火通明。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侵入骨髓的寒冷,却驱不散堆积如山的奏章所散发出的、墨迹与纸张特有的沉重气息。

武则天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狐裘,衬得她面容愈发白皙,神情沉静。案头左右,两座三尺高的错金铜烛台上,儿臂粗的蜡烛静静燃烧,将她的身影投在身后绘有凤穿牡丹的屏风上,拉得很长。她没有佩戴繁复的凤冠,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住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更显得专注。她面前摊开着数份摊开的奏疏,左手边是已批阅完毕、用黄绫覆盖的一摞,右手边是待处理的更高一摞,几乎要与她端坐的身形齐平。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奏疏上的文字,时而凝神细看,时而提笔蘸墨,在奏疏的空白处或末尾写下批语。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是这空旷殿宇里唯一的声响,规律而迅疾,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侍立在一旁的,除了几位屏息静气的宫女,还有两位身着绿色官袍的北门学士——著作郎元万顷和左史刘祎之。他们负责将通进司送来的奏章初步分类、摘要,将最紧要的放在最上方,并准备好相关的背景文书、旧例档案,以备皇后随时查询。此刻,他们也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丝毫打扰。

“宣州、歙州今秋蝗灾,请求减免税赋,开仓放粮……”武则天看着手中一份奏疏,声音平静地念出关键信息,这是宣歙观察使的急报。她略一沉吟,笔尖已动:“准。着户部即核减两州今岁租调之半,令宣歙观察使开常平仓赈济,严查胥吏克扣,安抚灾民,勿使流徙。另,着工部员外郎张文琮为巡察使,赴宣歙,督责补种冬麦、修葺水利事宜,以御来年。”

批完,将奏疏递给元万顷。元万顷接过,迅速扫了一眼批语,心中暗赞。不仅准了减免赈济,还考虑到防止胥吏盘剥、灾民流散,更指派专员督办灾后恢复生产,思虑周全,且直接指定了人选(张文琮以干练著称),效率极高。

下一份,是御史台弹劾汴州刺史李怀远“贪黩无状,纵容亲属强占民田,私增赋敛”的奏章,附有粗略查证的材料。

武则天眉头微蹙,仔细看了弹章和附证,指尖在“强占民田、私增赋敛”几字上轻轻敲了敲。汴州地处漕运要冲,地位紧要。李怀远她有些印象,出身宗室旁支,能力平平,但似乎与某位宰相有些拐弯抹角的姻亲关系。

“刘祎之,”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凝神记录的刘祎之一个激灵。

“臣在。”

“去岁考功,汴州列为中下,刺史李怀远评语为何?”

刘祎之不敢怠慢,他记忆力极好,略一回想便道:“回殿下,去岁汴州考功语为‘治下平平,漕运无失,然吏治稍懈,民有微词’。”

“吏治稍懈,民有微词……”武则天重复了一句,嘴角泛起一丝冷意,“看来不是稍懈,是懈到骨子里,民不止微词,是怨声载道了。”她提笔,在弹章上批道:“御史风闻奏事,然事关刺史、民田赋税,不可不察。着刑部、御史台、大理寺,即刻派员组成三司使,赴汴州暗访详查。若所劾属实,李怀远即刻革职,锁拿进京,交三司严审,家产抄没,赔偿被占田亩、多征赋税之民。涉事亲属、胥吏,一体究办,不得宽纵。若查无实据,或事出有因、情有可原,亦需明确回奏,不得诬枉。”

批示清晰,程序严密,既给了查证的机会(体现慎重),又预设了严厉的惩罚(体现决心),更指明了查案的原则(不得诬枉)。元、刘二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凛然。皇后处理此类贪腐案件,手段向来是雷厉风行,且往往能抓住要害。这汴州刺史,怕是凶多吉少。

接着是一份关于西域商路的奏疏,来自安西大都护王方翼。奏报吐蕃平定后,丝绸南道、中道商旅渐复,然北道(天山北路)因西突厥别部动乱,时有马贼滋扰,商队受损,请求增兵清剿,并建议在庭州以西增设两个守捉城,保护商路,收取商税,以边养边。

武则天仔细看了两遍,尤其关注王方翼对增设守捉城的位置、兵力、钱粮预算的估算。她沉吟片刻,没有立刻批示,而是对元万顷道:“这份留中。午后召梁国公、兵部尚书、户部尚书来议。”

涉及边防军事、兵力调动和财政支出,她虽有自己的判断,但仍决定听取专业大臣,尤其是李瑾的意见。这是她摄政以来逐渐形成的习惯,也是在重大军国事务上表现出的审慎。

一份又一份奏疏在她手中流过,吏部的官员铨选、户部的钱粮度支、礼部的科举筹备、工部的水利工程、刑部的疑难案件……事无巨细,从帝国中枢的决策,到偏远州县的具体纠纷,都在她的笔下得到批复。她的批语,有时只有寥寥数字“准”、“再议”、“驳”,有时则长达数十字甚至上百字,详细阐明缘由、指示方略、指定人选。她似乎不知疲倦,目光锐利,思维敏捷,记忆力更是惊人,能随口说出数月甚至数年前某地某官的政绩或过失,能与档案中的记录相互印证。

“这份陕州请求修缮黄河旧堤的奏疏,预算为何比去岁同州修堤高出三成?工部核过没有?”她指着一份奏章问。

刘祎之忙翻出工部附上的复核意见:“回殿下,工部复核认为,陕州堤段地基为流沙,需多打木桩,且石料需从百里外运输,故造价略高。但其预算所列石料单价,似与将作监市价有异,已批回要求重新核实报价。”

“不是略高,是过高。”武则天摇头,提笔批道:“防洪固堤,国之要务,然钱粮亦需慎用。着将作监派熟谙工料之官员,会同陕州、工部,实地勘测核算,重拟切实预算上奏。若确需此数,准;若有虚浮,严查经办官吏。另,可着陕州就近征用民夫,以工代赈,既可节省开支,亦可安辑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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