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媚娘巧斡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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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元殿朝会上的那一幕,如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其激荡的涟漪,迅速从巍峨的宫阙蔓延至整个长安的权力圈层。镇西郡王李瑾,在人生最煊赫的时刻,主动、彻底、当众上交安西大都护印信和陇右道调兵虎符,这一举动所蕴含的政治信号,被无数双眼睛捕捉、解读、咀嚼,然后通过各种渠道,化作私下的惊叹、揣测、密议,甚至新的算计。

朝会散去,百官各怀心思,陆续离开宫城。李瑾则在内侍的引导下,穿过重重宫门,前往皇帝先前提起的两仪殿。阳光透过宫殿高耸的檐角,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宫道两侧,是肃立的金甲卫士,他们面无表情,仿佛一尊尊冰冷的雕像,对刚刚朝堂上那场无声的惊涛骇浪一无所知,又或者,早已司空见惯。

两仪殿并非正式朝会的宫殿,而是皇帝处理日常政务、召见近臣的便殿,气氛相对宽松。当李瑾在内侍通传后步入殿中时,发现里面除了斜靠在坐榻上的皇帝李治,还有端坐在一侧、正在翻阅奏章的皇后武则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龙涎香混合的气息。

“臣李瑾,叩见陛下,皇后殿下。” 李瑾依礼参拜。

“不必多礼,赐座。” 李治的声音比在含元殿时更随意了些,他抬了抬手,指了指榻前不远处一个铺着软垫的绣墩。“来,坐近些说话。皇后也在此,正好一起听听你在西域的见闻。”

武则天放下手中的奏章,抬起眼,看向李瑾,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而端庄的笑意,目光却深邃难明:“瑾儿来了。今日朝会上,你可是给了陛下和本宫好大一个‘惊喜’。” 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家常事,但“惊喜”二字,却微妙地加重了语气。

李瑾在绣墩上虚坐了,姿态依旧恭谨,垂首道:“臣惶恐。臣只是觉得,为人臣子,理当如此。久握重兵于外,非人臣之福,亦非朝廷之幸。早些交还,陛下、皇后安心,臣也能睡个安稳觉。”

“哦?” 李治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身体微微前倾,“瑾儿是觉得,朕会不放心你?”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目光也带着审视。

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侍立在角落的高延福,将头垂得更低。

李瑾神色不变,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笑:“陛下明鉴,非是陛下不放心臣,而是臣自己,不能让自己放心。”

“此话怎讲?” 武则天适时接口,语气带着关切,也带着探究。

“回皇后殿下,”李瑾转向武则天,态度恭顺,“臣年轻识浅,骤登高位,全赖陛下、皇后信重,将士用命,侥幸立下微功。然,位高则谤生,权重则疑至,此乃人情之常。古来多少功臣名将,并非自身不忠,实乃形势使然,身不由己。臣常读史书,每每扼腕。今日交出印信兵符,一则为全君臣之义,不使陛下、皇后为难;二则,也是为臣自身计。远离是非之地,闲居长安,侍奉陛下、皇后左右,读书习武,教导子弟,岂不自在安稳?此乃臣之肺腑之言,绝无半分虚饰。” 他言辞恳切,将自己的行为完全归结为“明哲保身”和“体谅君上”,姿态放得极低,理由也朴实得近乎坦诚。

李治听完,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榻边玉如意光滑的表面。他看向武则天的方向,似乎在征询她的看法。

武则天微微一笑,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声音平和:“瑾儿能有此心,实属难得。不恋权位,不矜己功,懂得急流勇退,这份清醒,朝中那些沉浸宦海数十年的老臣,也未必能有。陛下,您说是吗?” 她将话题抛回给李治,既肯定了李瑾,又巧妙地将“急流勇退”这个词点了出来,暗示李瑾的功劳和影响力已是“急流”,现在“勇退”正是时候。

李治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缓和了许多,叹道:“是啊。不矜不伐,功成不居,古之良将,不过如此。只是……”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感慨和试探,“瑾儿你正当壮年,才干卓著,难道就甘愿从此闲散,不再为朕,为这大唐江山出力了?太常寺虽为九卿,毕竟清闲了些。”

“陛下,”李瑾立刻拱手,神情郑重,“臣非不愿为陛下效力,只是深知,为臣之道,贵在得宜。臣所长者,不过军旅之事,些许勇力。如今四海升平,吐蕃归附,正是偃武修文之时。臣于民政、礼乐、经学,所知甚浅,正需潜心学习。太常寺掌礼乐祭祀,关乎教化根本,臣能在此任上学习历练,已是陛下、皇后厚爱。至于为国出力,臣不敢或忘。但凡陛下、皇后有命,无论身处何职,臣必竭尽驽钝,万死不辞!”

这番话,既表明了自己“知不足,愿学习”的谦逊态度,又给了皇帝台阶下——不是你不给我实权,是我自己能力有限,需要学习。同时再次强调,只要需要,随时可以效力,忠诚不变。

武则天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个年轻人,太懂得分寸了。他越是表现得无欲无求,越是强调自己的“局限”和“忠诚”,李治那颗猜疑的心,才能放得越安稳。她放下茶盏,对李治柔声道:“陛下,您看,瑾儿思虑周详,处处为君分忧,为社稷着想。他能有这份心境,实乃陛下之福,朝廷之幸。太常寺卿一职,确可让瑾儿暂歇鞍马劳顿,熟悉朝政典章。况且,瑾儿同中书门下三品的身份未变,依旧可参与政事堂会议,参赞机要,并非全然闲散。假以时日,待瑾儿历练成熟,朝中何处不可用?又何必急在一时,非要将这千斤重担,一直压在一个年轻人肩上?”

她这话,看似在为李瑾的开脱和安排,实则句句说在李治心坎上。既肯定了李瑾的忠诚和懂事,又顺水推舟地认可了将李瑾暂时“冷藏”在太常寺的安排,还给了李治一个“爱惜功臣、培养后进”的好名声。同时,那句“朝中何处不可用”,又为将来可能重新启用李瑾埋下了伏笔,不至于让李瑾彻底心寒。

李治脸上的笑容终于变得真切了些,他看着李瑾,语气也亲切起来:“皇后所言甚是。是朕心急了。瑾儿,你征战辛苦,回京后又是各种礼仪应酬,也该好生休养一段时日。太常寺事务不算繁剧,正好可以静下心来,读读书,陪陪家人。你与弘儿年纪相仿,日后也可多来东宫走动,他前几日还向朕问起你呢,对你很是钦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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