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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来自陇西李氏偏支、素以“直言敢谏”闻名的宗室子弟,名叫李崇义的,许是酒意上头,又或许是心中对李瑾的骤贵有些不平,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李瑾席前,大着舌头道:“郡……郡王殿下!下官……敬你一杯!殿下年少英武,立此不世之功,封王拜相,光耀门楣,实乃我李氏宗亲之楷模!只是……”他打了个酒嗝,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还望郡王殿下解惑。”
殿内的喧哗声顿时小了些,许多目光投了过来。御座上的李治,也微微眯起了眼睛。武则天脸上的笑容不变,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李瑾神色平静,放下酒杯,温言道:“李御史(李崇义身兼监察御史)有何见教,但说无妨。”
“见教不敢当。”李崇义晃了晃脑袋,“下官只是听说,郡王殿下在吐蕃圣山刻石纪功,金文璀璨,永镇西陲。此举,可比昔日窦宪燕然勒石,耿恭疏勒拜井啊!功业彪炳,必将名垂青史!只是……下官愚钝,想起那窦宪后来……呵呵,不免有些感慨。不知郡王殿下,对此有何看法?”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连乐舞都仿佛停滞了片刻。窦宪虽有大破北匈奴、勒石燕然的盖世之功,但其后却因骄横跋扈,图谋不轨,被汉和帝赐死。李崇义在此刻提及窦宪,其用心可谓险恶,虽以“感慨”为名,实则暗讽李瑾功高震主,暗示其可能有窦宪之祸。这已近乎当面的挑衅和诅咒了。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李瑾身上,有担忧,有审视,有幸灾乐祸。薛仁贵眉头紧皱,手已按在案几边缘。许敬宗脸色一沉,正要出言呵斥。连御座上的李治,身体也微微前倾,想看李瑾如何应对。
李瑾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怒意,甚至连惊讶都欠奉。他缓缓起身,对李崇义拱手一礼,声音清晰而平和,足以让附近的人都听清:“李御史博古通今,令人佩服。窦车骑(窦宪曾任车骑将军)确有破匈之功,勒石燕然,名垂史册。然其后来行差踏错,身死族灭,实乃咎由自取,令人扼腕。此正为后世为将、为臣者戒:功高,不可擅权;位尊,不可骄横。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为人臣子,唯有恪守臣节,忠心体国,方能善始克终。瑾不才,蒙陛下、皇后不弃,委以重任,侥幸微功,常怀惕厉,唯恐有负圣恩,岂敢有丝毫非分之想?今日陛下设宴慰劳,乃是褒奖三军将士报国之忠,非瑾一人之功。李御史此言,实令瑾惶恐,亦恐寒了浴血将士之心。”
他这番话,不卑不亢,既承认了窦宪之功与过,又巧妙地将话题引到“为人臣子”的本分上,表明自己绝无骄矜之心,更将功劳归于皇帝、皇后和将士,最后还轻轻点了一句“寒了将士之心”,暗示李崇义此言不仅针对他个人,更是对全体功臣的不敬。
李崇义被这一番有理有据、绵里藏针的话噎得满脸通红,酒也醒了大半,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接话。殿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好了。”就在这时,武则天清越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寂。她脸上带着一贯的雍容微笑,目光扫过李崇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李御史醉了。窦宪是窦宪,郡王是郡王,岂可相提并论?陛下与本宫,深知郡王忠谨,将士用命。今日庆功宴,只谈风月,不论其他。来人,李御史醉了,扶他下去歇息吧。”
两名内侍立刻上前,不由分说,“搀扶”着面如土色的李崇义离开了大殿。一场小小的风波,被武则天轻描淡写地化解。但殿中许多人心中,却因此泛起了涟漪。李瑾的应对,滴水不漏,谦恭得体,更显其沉稳老练。而皇后的维护之意,也表露无遗。
李治也适时开口,笑着举杯:“皇后说的是,今日只谈庆贺,不论其他。来,众卿,再满饮此杯,愿我大唐,国泰民安,四海升平!”
“愿大唐国泰民安,四海升平!”众人齐声应和,再次举杯,仿佛刚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乐声再起,舞袖重扬,宴会的气氛似乎重新热烈起来。
但经此一事,李治看向李瑾的目光,更深沉了几分。而李瑾,在微笑举杯的间隙,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光芒。这繁华似锦、烈火烹油的庆功宴,处处笙歌,觥筹交错,但在那明亮的宫灯照不到的角落,无形的暗流,已然开始涌动。这杯御酒,喝下去,是甘醇,还是灼喉,或许只有饮者自己,才能真正品味。
宴会持续到深夜方散。李瑾谢绝了同僚们去他新府邸继续饮宴的邀请,以“车马劳顿,圣体欠安,需早些回府歇息,以备明日陛见”为由,恭敬地送别众人,然后登上了返回崇仁坊郡王府的马车。
车厢内,只余他一人。窗外,长安的夜景流光溢彩,庆祝“大酺”的百姓尚未尽散,远处依稀还有丝竹与欢笑传来。李瑾靠在柔软的车厢壁上,闭上眼,脸上那维持了整晚的、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缓缓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以及一丝冰冷的了然。
“窦宪……”他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今夜李崇义的“醉话”,绝不会是偶然。是有人借酒试探,还是某些势力按捺不住的蠢动?无论是哪种,都提醒着他,此刻的他,正站在风口浪尖。皇帝的慰劳宴,是荣耀,是恩宠,更是一个巨大的、无形的舞台,所有人都在这舞台上表演,而舞台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漩涡。
他轻轻掀开车帘一角,望向巍峨皇城的方向,那里灯火阑珊。李治那复杂难言的目光,武则天那看似温和实则锐利的维护,群臣那各怀心思的敬酒与恭维……一幕幕在他脑海中闪过。
“是时候,走出下一步了。”他低声自语,放下了车帘。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辘辘而行,驶向那座煊赫而孤独的郡王府。明日,那封早已备好的《请辞镇西郡王爵位及让还安西陇右军务疏》,就将呈递御前。主动退一步,或许才能在这权力的棋盘上,赢得更大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