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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烧纸的焦味和河水的腥味。
火把的光在远处晃动,村民们的叫喊声此起彼伏,念生抬起头,直视着林野的眼睛。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沧桑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原本属于七八岁小孩的所有天真。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她说,“讲完了,你就明白了。”
林野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棺材上,等着她开口。
郑旺架着金手指坐在旁边,金手指还在喘气,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很多。
念生给他的那些黑色粉末像是某种强力药,把被嫁衣烧伤的皮肉从里面开始修复。
“一百多年前。”
念生开口了,声音很平淡:“这个村子叫柳树村,不叫河神村。”
“村口那棵大树是一棵柳树,柳树下面有一口井,井里的水很甜,全村人都喝那口井里的水。”
“柳树村里有一户人家,姓柳,男人叫柳老实,女人叫柳陈氏,两口子种着几亩地,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饿不死。”
“后来柳陈氏怀了孩子,生了一个女儿,取名柳叶。”
念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棺材盖。
“柳叶从小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她聪明,漂亮,嘴甜,村里人都喜欢她,她五岁的时候就能帮家里做饭,七岁的时候就能下地干活,十岁的时候,她已经是村里最能干的姑娘了。”
“柳老实和柳陈氏就这一个女儿,把全部的心血都花在她身上,他们省吃俭用,供柳叶念书,让她认字,教她算账。”
“柳叶也争气,十四岁的时候,已经能把家里的账目算得清清楚楚,比村里那些念了好几年书的老账房先生还厉害。”
林野听着,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扎着辫子的姑娘,坐在油灯下,手里拿着毛笔,一笔一划地记账。
那个画面很安静,很温暖,和现在这个村子完全不一样。
“柳叶十五岁那年。”念生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柳树村遭了旱。”
“不是普通的旱,是百年难遇的大旱,连着好几个月没下一滴雨,地里的庄稼全死了。”
“村里的井也在一夜之间干了,那天晚上,全村人都听见井底传来一声巨响,像有什么东西塌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井里一滴水都没有了,只有一股黑烟从井底冒出来。”
“村里人慌了。没有水,他们就活不下去。”
“他们开始到处挖井,挖了好几个地方,都挖不出水来,只有村口那口老井,往下挖了三丈,出水了。”
“但水是浑的,黄褐色掺了泥巴,喝起来有一股怪味,涩嘴。”
“有人喝了那个水,拉了好几天肚子,差点没拉死,村里人就不敢喝了,又去别的地方挖,但挖来挖去,只有那口老井能出水。”
林野皱起眉头:“那口井的水后来是不是出问题了?”
“是。”念生点点头,“那井水颜色发黄,味道发苦,若不是被逼到绝境,没人愿意喝。可喝了那个水的人,后来都疯了。”
“疯了?”
“不是真的疯。”念生摇了摇头,“是变得不一样了。”
“喝了那个水的人,脾气越来越大,越来越暴躁,动不动就打人骂人,以前和和气气的邻居,喝了水之后像换了个人,见谁都瞪眼睛,看什么都不顺眼。”
“村里人怕了,觉得那口井被什么东西诅咒了,他们不敢再喝那口井的水,但又找不到别的水源,只能去十几里外的河里挑水喝。”
“挑一趟水要大半天,累死累活的,一天也挑不了几担。”
“那年庄稼全死了,颗粒无收,村里人饿肚子,饿得眼睛发绿,柳老实家的地也在那年旱死了,和所有人一样,家里断了粮。”
念生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林野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柳老实家隔壁住着一户人家,姓王,王家有三兄弟,王大、王二、王三,都是壮劳力。”
“王家在村里是数一数二的富户,家里有好几十亩地,旱年之前存了不少粮食。”
“旱年来了,王家不但没饿肚子,还趁着别人家揭不开锅的时候,低价买了好几家的地。”
“王家的地就在柳老实家地旁边,旱年之前,两家地中间有一条田埂,分得清清楚楚。”
“旱年之后,那条田埂还在,但王家人说,柳老实家的地越界了,占了他家三分地。”
“柳老实不服,拿出地契去对,地契上写得明明白白,地界在哪里,但王家人不看地契,说地契是假的,是柳老实自己画的。”
“柳老实气不过,去找村长评理,村长姓李,是王家的亲戚,他看了地契,说地契是真的,但地界可能因为旱年地裂挪动了,要重新量过。”
“重新量的时候,王家人动了手脚,把地界往柳老实家那边挪了三丈,三丈地,搁在往年不算什么,但旱年的时候,三丈地种出来的庄稼,就是一家人一年的口粮。”
林野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柳老实不认这个结果,去县里告状,王家人在县里有人,状纸递上去就没了下文。”
“柳老实不甘心,又去告,这次在路上摔了一跤,摔断了腿,被人抬回来的。”
“腿断了,干不了活,柳陈氏一个人撑着,又要照顾柳老实,又要照顾柳叶,还要下地干活,没多久就累倒了。”
“柳老实家的日子,从旱年之前的勉强糊口,变成了吃了上顿没下顿。”
“那一年,柳叶十六岁。”
念生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河堤,火把的光在黑暗中跳动,此刻的村民们还真是像一群急疯了的无头苍蝇。
“王大家的大儿子,王大柱,那年二十岁,还没讨到媳妇,他看上了柳叶,托人来提亲。”
“王家说,只要柳叶嫁过去,以前的事一笔勾销,地还给柳老实,还给柳老实出钱治腿。”
“柳老实不同意,他知道王家是什么人家,王大柱是什么人。”
“王大柱脾气暴躁,喝醉了就打人,他前头已经娶过两个媳妇了,一个被打跑了,一个被打死了。”
“王家往外说是病死的,但村里人都知道,是被打死的。”
“柳老实不同意,王家人就不高兴了。”
“他们开始频繁找柳老实家的麻烦,今天说他家的鸡吃了王家的菜,明天说他家的狗咬了王家的人。”
“后来,柳老师家鸡被毒死了,狗被打死了,菜地也被踩烂了,连柳老实家的茅房都被人半夜推倒了。”
“柳老实拖着断腿去村长家讨说法,村长不管,去镇上报官,官差的根本不收他的状纸,柳老实没办法,只能忍。”
“柳叶不忍。”
念生的声音突然有了一丝波动,那是从故事开始以来,她第一次流露出情绪。
“柳叶去找王家人理论。”
“她站在王家门口,当着全村人的面,把王家做的那些事一件一件数落出来。”
“从占地说到买地,从买地说到提亲,从提亲说到毒鸡、打狗、踩菜地、推茅房,她说了整整一个时辰,说得王家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