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马上记住本站网址,www.chongshengxs.com,若被浏/览/器/转/码,可退出转/码继续阅读,感谢支持.
楔子
崇祯十六年,癸未岁末,秦地大饥。有老儒名陈观,携幼徒行于渭北道中。时值严冬,枯木如骨,饿殍塞途。幼徒腹鸣如雷,陈观自怀中出半块麸饼与之,自嚼草根。
徒泣曰:“先生,天岂欲绝人乎?”
陈观望四野萧然,缓声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然人间之道,不在天赐馅饼,而在人作甘餐。”
言未毕,忽见道旁古槐下卧一垂死老者,衣紫佩玉,显是宦途中人。陈观趋前探其鼻息,解腰间葫芦灌以清水。老者醒,目如寒星,直视陈观:“公救吾,可知吾为谁?”
“知为饥者,足矣。”
老者大笑,咳血如梅:“吾乃钦天监秋官正,奉密旨出京,今命绝于此,天意也。怀中有一物,赠公。”言讫,探怀取赤漆木匣,长七寸,宽三指,触手生温,“此匣开则天下乱,合则四海宁。三十三年后,当有异人自海上至,可付之。”
陈观欲问,老者已气绝。开匣观之,内无他物,惟素绢一幅,上书八字:
四海一家日,人间师道成。
卷一渭北传薪
陈观葬老者于古槐下,携匣南归商山,设塾授徒。时流寇蜂起,天下汹汹,而陈观于茅屋三楹间,授《尚书》《周礼》,兼及西洋算法、泰西水法。乡人奇之:“乱世学此何用?”
陈观指院中新制翻车曰:“李自成破洛阳,非因刀利,因民饥。若天下田亩得溉,仓廪充实,谁愿从贼?”
忽一日,有黑衣骑士十余人至,为首者面有刀疤,下马拱手:“闻先生通泰西奇技,愿请至军中,封侯可期。”
陈观方教幼童制测雨器,头也不回:“将军可知,今日未时三刻有雨?”
骑士仰观晴空,失笑。陈观指测雨器侧壁水珠:“此器以素帛覆石灰,吸潮则珠现。半刻内,雨必至。”
语未竟,乌云骤合,大雨倾盆。骑士色变,疑为神人,悻悻而去。幼徒问:“先生真能呼风唤雨耶?”
陈观指匣叹:“天象可测,人心难量。此辈欲借术数争天下,不知治世在道不在术。”
是夜,陈观启赤匣观绢,见八字隐隐泛金,若有所思。忽闻叩门声急,开门见一少年浴血,背负老母,跪地泣告:“流寇破村,求先生收留。”
陈观扶之入内,疗伤问姓。少年自称姓顾,名寰,字守一,关中世家子,家毁于兵燹。陈观见其目有清气,留为弟子。顾寰聪颖,三日通《九章》,旬月明格物,尤精机括之学。尝制木鸢,可载烛火飞三十丈,乡人以为鲁班再世。
某日授《礼运》篇,至“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顾寰忽问:“若天下为公,何以有君臣?”
满座皆惊。陈观不怒反喜:“此问当焚香答之。”乃设席于银杏树下,自日中论至月升,言三代之治、泰西议会、墨家尚同,末了叹曰:“然理论易,行道难。譬如医者,知病源在腑脏,而药力仅达皮毛,奈何?”
顾寰指赤匣:“先生此匣,可是药引?”
陈观默然。是夜,唤顾寰至密室,示以素绢:“此物留吾处三十三载,今岁恰逢其期。吾老矣,汝当携之赴泉州,候‘海上异人’。”
“若人不至?”
“则沉匣于海,永绝此念。”
卷二海客谜踪
顺治十二年,泉州港千帆林立。顾寰化名商人,于市舶司侧设书肆,悬“寰宇阁”匾,实守匣待客。时有荷兰红毛、佛郎机人往来购书,见顾寰通拉丁文、晓几何,皆称奇。
一日薄暮,暴雨如注,有客踏水而入。其人深目高鼻,却着儒衫,操官话带闽音:“闻阁藏泰西奇书,可有《坤舆格致》?”
顾寰心念微动:“有足本,然需以物易。”
“何物?”
“海上异闻三则。”
客笑,自怀中出玻璃小瓶,内盛海水,中悬磁针:“此物名‘指极’,舟行万里不迷。其理载于《坤舆格致》末章,然中文译本删之矣。”复出铅笔一支,纸一卷,绘奇图如星宿:“此欧罗巴新制浑天仪式,可测日月交食,精于钦天监仪象。”
顾寰观图骇然,此器竟与赤匣内层暗合。佯作镇定:“足下莫非自欧罗巴来?”
“自海上来,往海上去。名姓不足道,可呼‘沧溟客’。”客指天外雷光,“闻阁主守一物,三十三年期满,特来取之。”
顾寰闭目长叹,出赤匣。沧溟客启匣见绢,竟泪下:“秋官正果守信人。”乃述始末。
原来崇祯九年,西洋教士汤若望进《坤舆全图》,于御前论天下大势,言:“百年后,海上必有强国至,船坚炮利,非华夏所能敌。欲御之,必先开海禁、习水战、通商贾。”龙颜大怒,斥为妖言。唯钦天监秋官正暗记之,私绘“四海货殖舆图”,藏赤匣中,欲传后世明眼人。未几被锦衣卫察觉,仓皇出逃,终遇陈观。
“然则公非为取匣,”顾寰恍然,“实为验此匣是否遇主。”
沧溟客颔首:“秋官正临终遗言:若得匣者唯以之谋富贵,则匣自焚;若怀‘四海一家’之志,则当现真图。”言毕,取怀中锡瓶,倾透明液体于素绢。绢上“四海一家日,人间师道成”八字竟渐隐,浮现精细舆图,以朱笔标四海航道、商埠、矿产,墨笔注各国兵制、火器、议院,字细如蝇头,却清晰可辨。图右上角有秋官正小楷跋文:
“天堂無餡餅,人世少甘餐。欲得甘餐,当知天地为厨房,万民为庖厨。今绘此图,非为帝王取天下,实为生民谋餐饭。后世得此者,当记:通达之属莫不从服,不在刀兵,在舟车百货往来也。”
顾寰观图战栗,此图若现世,足可动摇天下根本。沧溟客却取火折欲焚,顾寰急阻:“公欲毁之?”
“图在人脑,不在绢素。吾携此图遍历暹罗、倭国、吕宋,今至华夏,所见皆同:士人埋头科举,视商贾为末流;水师朽船旧炮,水手不知经纬。如此三十年,海上强敌至,何以御之?”沧溟客目如深渊,“然吾今见阁主,知华夏尚有明眼人。此图当留华夏,然不可现于今世。”
遂取铅笔,就图侧书三策:
一曰“译”。设译馆,译泰西格致、律法、商学,混于小说戏文中流传。
二曰“种”。择聪颖子弟十人,吾携往欧罗巴,二十年学成归,其徒复传徒,可得千人。
三曰“藏”。此图拆为十二份,藏于天下书院。待后世海禁开时,自有有缘人拼合。
顾寰沉吟:“何以信公?”
沧溟客解衣露左肩,有火焰烙痕,形如帆船:“吾本闽南海商子,十二岁被红毛虏至爪哇为奴,得传教士救,往欧罗巴二十载。今归故土,非为朝廷,为沿海千万靠海吃海之民。”言罢,竟以匕首削去烙痕,血流如注,“此身可毁,此志不灭。”
是夜,顾寰与沧溟客对坐至天明。临别,沧溟客问:“闻令师有言‘天堂无馅饼’,然否?”
“然。师常言:甘餐非天赐,乃人作。然厨者需知天下食材,饥者需晓何处有粮。此图非馅饼,实厨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