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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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走盐枭。”

刘铮怒极反笑:“荒谬!”

“今夜袭击是试探。盐枭本人根本不在其中。”沈墨指向那些黑衣人,“这些人武功路数各异,分明是临时雇来的江湖客。真正的大鱼,此刻正在某处等消息。大人若将这些人全数擒杀,大鱼惊走,再难寻觅。”

“放走他们,暗中尾随,方能直捣巢穴。”沈墨顿了顿,“至于这些书信……大人不妨留一封最无关紧要的,其余交给学生。学生愿作诱饵,引贵人灭口。”

刘铮死死盯住他:“你究竟想要什么?”

“事成之后,赏银五百两。”沈墨微笑,“以及,大人欠学生一个人情。”

雪落无声。

良久,刘铮收刀入鞘。

“你若骗我……”

“学生性命,大人随时可取。”

第四章磨牛

腊月廿六,沈墨出现在安庆府最大的赌坊“千金一掷”。

他锦衣华服,出手阔绰,连赌连输,三日间散尽千两白银,却面不改色。赌客皆传,这是江南某巨富的败家子,怀揣重金来寻乐。

第四日深夜,沈墨醉醺醺走出赌坊,怀中揣着一封以火漆密封的信。他踉跄行至暗巷,忽有四人前后围上。

“公子,借样东西。”

“何、何物?”沈墨瑟缩。

“怀中之信。”

沈墨抱紧胸口:“此乃家书……”

刀已出鞘。

但刀刃未落,暗处弩箭破空,四名刺客应声倒地。刘铮率人现身,从领头刺客怀中搜出一块腰牌——江西按察使司的牌子。

“果然是他。”刘铮冷笑,“正三品的按察使,竟做盐枭保护伞。”

沈墨整理衣襟,醉态全无:“大人现在可信学生了?”

“你要的五百两,已备好。”刘铮递过银票,“但本官好奇——你怎知按察使会派亲信来夺信?又怎知他们今夜会动手?”

沈墨望向巷外灯火:“学生连输三日,输的都是按察使衙门存在赌坊的‘官银’。他见我挥霍无度,必疑心我拿他的把柄讹钱。而学生每次下注前,都会摸一摸怀中——他以为信在此处,其实真信早由大人送入京城了。”

刘铮默然片刻,忽然道:“以身为饵,你不怕死?”

“怕。”沈墨坦然,“但帛书有云:‘必死之地,往往藏必生之机。’学生若无此举,大人怎会信我?大人若不信我,今夜又怎会伏兵在此?”

“帛书?”

“一本杂书罢了。”沈墨揖礼,“银两已收,人情已欠。学生告辞。”

“且慢。”刘铮叫住他,“以你之才,科场失意不过暂时。不如随我进京,锦衣卫中正需——”

“学生不敢。”沈墨打断,“官场如磨,学生不愿作团团转的磨牛。”

“磨牛?”

“苏子瞻有诗:‘团团如磨牛,步步踏陈迹。’”沈墨转身走入雪中,声音飘来,“学生读了二十年圣贤书,走的何尝不是古人陈迹?而今只想踏条新路,纵是荒径,也是自己的脚印。”

刘铮目送他消失在长街尽头。

这个书生像一滴墨,落入雪夜便化开了,再无踪迹。

第五章陈迹

永昌十年春,江西按察使贪墨案震动朝野。

锦衣卫顺藤摸瓜,牵扯出六部十三名要员,圣旨连下,抄家问斩者众。刘铮因功擢升指挥佥事,但他心中常浮现那夜雪巷中书生的话:

“步步踏陈迹。”

这年端午,刘铮奉旨巡查江南,途经苏州。在虎丘山下的一间小小书院里,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书院名“隙庐”,生徒不过十余人,多是贫家子弟。沈墨一袭布衣,正在讲《庄子》。

“庖丁解牛,目无全牛,何以故?因其知‘隙’也。骨节有隙,刀刃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游刃……”

课后,两人在书院后的竹林中对坐。

石桌上只有清茶两盏。

“五百两只够买这间旧宅。”沈墨斟茶,“余下的,都买了书。”

“你本可富甲一方。”刘铮道。

“富甲一方,然后呢?买田置地,纳妾生子,与豪绅往来,与官府周旋——岂不又是磨牛踏陈迹?”沈墨微笑,“不如在此教书。这些孩子中,将来或许有人能走出自己的路。”

刘铮沉默良久:“那卷帛书……”

“已焚。”

“什么?”

“金坛秘要,百战不孤——但学生倦了。”沈墨望向竹林深处,“看透人心争斗,算尽时势隙缝,固然可常胜。但胜得久了,便觉无趣。这世间最难的,不是百战不殆,而是……”

他顿了顿:“而是如何不战。”

山风穿林,竹叶沙沙如雨。

刘铮忽然明白,眼前这个人真正从帛书中学会的,不是“入势”,而是“出势”。世人皆在局中辗转,他却看破了局本身,于是抽身离去,如飞鸟过空,不留痕印。

临别时,沈墨送刘铮至山门。

“学生最后赠大人一言。”他拱手,“玉轴文章,读尽便该放下;金坛秘诀,用熟便该遗忘。大人日后若遇困局,不妨想想磨牛——牛以为自己在前进,其实只是绕着磨盘打转。有时候,退一步,方能看见整个磨盘。”

刘铮深深看他一眼,转身上马。

马蹄声远,沈墨回到书院,继续批改学生的课业。

窗外蝉鸣如沸,又是一个盛夏。

他提笔在某个学生的文章旁批注:

“势在何处?在蝉翼振动的频率里,在日光偏移的角度中,在你此刻读这些字时,心中那一闪的灵光。抓住它,然后——忘记它。”

学生看不懂,挠头问:“先生,这是何意?”

沈墨合上作业,笑了笑。

“意思是,该放学了。”

尾声

很多年后,苏州地方志的“隐逸篇”中,有这么一段记载:

沈墨,字退之,金陵人。少颖悟,工诗文,然累试不第。晚年隐于虎丘,创“隙庐”书院,有教无类,从学者众。性恬淡,常谓“人生如观弈,当局者迷,不如做个看客”。卒年不详,遗作尽焚,唯口传《隙说》三则存世。其论曰:“天下大势,如磨转牛行,看似日进,实未尝移步。智者不推磨,不随转,但跳出台外,笑看团团。”

隙庐后来毁于兵火。

但那句“跳出台外,笑看团团”,却化作民间谚语,一代代传了下去。

只是说这话的人们,大多仍在各自的磨盘上,一圈圈走着。

直到某天,某个孩子抬头看见天空,忽然想:

磨盘之外,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