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牛录》(1/2)

我们马上记住本站网址,www.chongshengxs.com,若被浏/览/器/转/码,可退出转/码继续阅读,感谢支持.

一、玉轴文章

永和七年冬,会稽山阴大雪。苏砚秋蜷居城南漏室,呵冻展卷,青灯如豆。案头《玉枢经义》残页瑟瑟,纸脆若秋蝉翼。窗外老梅横斜,压雪三尺,时有枝折声裂空,如碎玉。

砚秋幼时,父执其手曰:“吾家七世青箱,藏书万轴。尔当被玉轴之文章,三冬遽足。”所谓玉轴者,乃曾祖宦游滇南所得。匣以沉香木,裹以鲛绡帛,中藏前朝翰林院未刊经义十三卷。传言此书通天地之奥,然百年间苏家无人可尽解。

今砚秋二十有七,三试不第。去岁父丧,家道骤落,唯此匣伴青衫一领、秃笔数管。每开卷,见朱砂批注如血,蝇头小楷密如蚁穴,乃历代先人穷思痕迹。然至关键处,必有墨污漫漶,似有神物抹去天机。

腊月二十四,雪虐风饕。砚秋晨起汲水,见梅树下陷一穴,深不可测。穴口有青砖半露,纹如蟠螭。拨雪视之,砖上阴文:“金坛之秘,待破壁人。”

是夜砚秋梦魇。见自身化为磨牛,团团旋转于白玉盘中。盘上镌北斗七星,每踏一步,星芒便暗一分。忽有老叟执鞭喝曰:“步步踏陈迹,何日得逍遥?”惊寤时,东方既白,掌心竟握半片青铜符,锈迹斑斑,纹路与砖文仿佛。

二、金坛旧事

三日后,有道人叩门。玄氅霜鬓,目如寒星。自称终南山炼气士,号云墟子。

“居士掌中物,可容一观?”

砚秋示以铜符。道人抚之良久,叹曰:“此乃金坛令。唐时司马承祯真人炼九转丹于天台,丹成那日,有金甲神人捧坛而降,坛中藏《金坛玉匮》十二卷。后安史乱起,真人为避兵燹,分令符为三,散于江南。不想在此得见。”

言罢自袖中出两符,三符相合,严丝如齿。霎时满室生光,铜符化作金粉,在空中凝作地图一幅:层峦叠嶂间,有红点标于会稽山腹地“禹穴”之侧。

“此是第三处秘藏所在。”云墟子目视砚秋,“然欲启地宫,需文章、秘诀、磨牛三钥俱全。文章钥在君家玉轴中,磨牛钥在禹穴深处,秘诀钥...”道人苦笑,“正在贫道这副皮囊里。”

原来所谓“秘诀钥”,乃修道者百年修为所化真气。云墟子师门世代守护此秘,至他已是第九代。每代传人需以性命为祭,方可启钥一次。

“贫道大限在来年惊蛰。”道人咳声空洞,“届时三钥汇聚,地宫门开。然其中是登仙梯还是修罗场,无人知晓。司马真人当年封坛时曾言:‘百战不孤者,可入’。”

砚秋怔然:“何谓百战不孤?”

窗外风雪骤急,如万千鬼哭。

三、步步陈迹

正月十六,雪稍霁。砚秋随云墟子入山。

禹穴传说久矣。昔大禹治水至此,得黄帝玄珠,悟疏导之法。洞口藤萝密覆,入内十步即伸手不见五指。云墟子燃起鲛人膏灯,幽蓝火光中,见洞壁满刻星图,皆先秦古篆。

行三里许,地势骤阔。穹顶高十丈,有钟乳如林。正中石台上,卧一青牛石雕,大如真牛。奇处在于,牛颈系绳,绳端连石磨,磨盘径丈,上刻二十八宿。

“此即磨牛钥。”云墟子以灯照牛蹄,“看此迹。”

砚秋俯身,见青石地面上,牛蹄印深陷寸余,印迹连环,恰成浑圆。最骇人处,蹄印新旧重叠千百层,最古者已漫漶如涟漪,最新者棱角犹利——仿佛此石牛两千年来,一直在原地团团而转。

“步步踏陈迹...”砚秋悚然,“这牛在等什么?”

话音未落,怀中玉轴匣突然灼热。开匣刹那,十三卷经义无风自动,页页翻飞。朱砂批注脱离纸面,化作红光浮空,与洞顶星图一一对应。当最后一字归位,青牛眼窝忽亮如琥珀。

“哞——”

石牛竟活了!缓缓起身,石屑簌落。它不看来客,只低头循蹄印而行,一步一顿,沉重若山移。磨盘随之转动,嘎吱声震落洞顶尘灰。每转一周,磨心便下沉一分,十八周后,地面现出地宫入口:石阶蜿蜒而下,寒气透骨。

云墟子面如金纸:“该...第三钥了。”

老道跌坐牛前,手结子午印。头顶白气蒸腾,渐凝作实质钥匙状,插入磨心孔窍。钥匙入孔瞬间,云墟子身躯迅速透明,最后化作青烟一缕,绕牛三匝,散于星图之间。

唯余道袍委地,中有帛书:“砚秋居士:金坛之秘,在破团团之局。贫道九世轮回守此,今得解脱,幸甚至哉。莫悲,前行。”

四、地宫七日

地宫之深,超乎想象。

砚秋持灯下行九百九十九阶,入一圆形石室。室顶嵌夜明珠为日月,四壁镶水晶为星辰,俨然微缩穹宇。正中白玉坛高九尺,坛面刻《金坛玉匮》全文——非篆非隶,是鸟迹虫文,天下无人识得。

然砚秋一见心惊。此文字形,竟与幼时梦中常见花纹相似。彼时父言此是“童稚妄念”,原来早种因果。

静坐坛前三日,不饮不食。第四日晨,忽悟此非文字,乃“气纹”。上古真人观云气变幻、水脉流转、草木枯荣,录其韵律而成书。所谓秘诀,实是天地呼吸图谱。

第五日,依图谱调息。初时气窒胸闷,七窍渗血。至子夜,忽闻坛中有声,如春冰初裂,似胎儿初啼。坛面文字逐一亮起,金光流转中,浮现幻影重重:

见司马承祯丹炉崩,炉中飞出一丸,化鹤而去;

见安史乱军火烧道观,道士怀抱玉匮投井;

见云墟子前八世,皆在惊蛰日坐化于此坛前...

第八世遗言尤清晰:“贫道穷究六十载,方知金坛无秘。所谓玉匮,不过镜子耳——照见你心有何物,便现何等境界。贪者见金丹,痴者见长生,妄者见神通。团团磨牛,踏的从来是自己心迹。”

砚秋大震。返观玉轴批注,那些朱砂小字突然清晰:曾祖批“虚妄”,祖父批“执迷”,父批“我儿当破此障”。原来百年间,苏家人早悟此理,却仍困守书斋,一代代注解虚妄、钻研执迷、传承心障——这才是真正的“团团如磨牛”!

第七日黄昏,坛中金光收尽。玉匮文字消退,露出坛心凹槽,槽中卧一物:非金非玉,乃半片陶埙,形如牛角。

砚秋拾埙入手,地宫开始崩塌。

五、磨声何处

逃出禹穴时,惊蛰雷动。

山外已是丙午年新春。溪水初融,草色遥看。砚秋坐残碑上,吹陶埙试音。埙声呜咽,惊起寒鸦数点。鸦群飞处,现出山下村落,炊烟袅袅正是晚饭时分。

忽有牧童骑牛过,笑问:“先生吹的可是《饭牛歌》?我爷爷也会。”童子所指处,茅檐下老农正修补石磨,槌声笃笃,与埙声应和。

砚秋怔住。细看那磨,寻常花岗岩所制,磨齿已平。老农捧谷洒入,推磨三匝,便有麸粉簌落。如此重复,日出到日落,春去到秋来,养活了五代人。

“这才是真秘诀...”砚秋喃喃。

老农歇磨笑答:“哪有什么秘诀。人吃饭,牛吃草,磨转圈,天打雷——不都是团团转么?”指远处梯田,“看那耕牛,今年踩去年蹄印,可苗是新苗,人是新人。”

本章节未完,点击这里继续阅读下一页(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