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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非好奇打探,只是觉得此事蹊跷。”
林怀安心中警铃微作,面上不动声色:
“特别的人事?除了放灯的人多,似乎并无特别。常同学所说的传闻是?”
常少莲轻轻摇头:“也只是些捕风捉影。
有同学私下议论,说近来有些背景不明的人,似乎在打听各校学生,尤其是对一些关注时局、或有些……特别举动(比如参与某些集会、发表激进言论)的学生感兴趣。
我听说,王伦同学的父亲,是温泉中学的教导主任,又是形意拳老师,在武术界也有些名气?”
她看向王伦。
王伦点头:“是,我爹是温泉中学女中部的教导主任,也教拳。”
“这便是了。”
常少莲低声道,“如今时局微妙,华北之地更是多方瞩目。
任何非常之事,都可能被过度解读,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你们与王主任亲近,又恰在昨夜去了北海……总之,多留份心总是好的。
安平口快,我已叮嘱他莫要再拿‘金光’之事与外人胡乱说道。”
林怀安和王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常少莲的话绝非空穴来风。
林怀安抱拳道:“多谢常同学坦言相告,我们定会小心。”
常少莲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淡却带着力量:
“同学之间,互相提醒是应该的。戏快开场了,我先进去了。”
她又对王伦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怀安……”
王伦有些担忧地看向林怀安。
“没事,”
林怀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旋即觉得不妥,又自然放下),“常同学只是提醒我们谨慎。
我们看完戏就回去,下午我送你去车站。
回温泉村后,一切如常便好,若有人问起昨晚,只说看灯热闹,其他一概不知。”
王伦用力点头,眼中的忧虑被坚定取代:
“嗯,我明白。”
两人再无心思看戏,在戏园外稍作停留,买了些果脯点心,便径直返回了林家。
下午,林怀安送王伦去西直门外的骡马市乘车。
分别时,王伦站在车旁,仰头看着林怀安,眼眸在余晖中闪着光:
“怀安,你多保重。好好读书,也……也要小心。我会给你写信。”
“一路顺风。代我向王师父问好。”
林怀安将点心包递给她,又补充道,“也告诉你爹,近日城里风声似有些紧,让他……也多加留意。”
王伦重重点头,转身上了骡车。车把式吆喝一声,骡车缓缓启动,扬起细细的尘土,沿着官道向着西山方向驶去,渐渐融入了苍茫的暮色之中。
林怀安站在原地,直到车影消失不见。
晚风拂过,带着白日的余温。
北海的金光、报纸的头条、父亲的叮嘱、戏园里的偶遇、常少莲意味深长的提醒、谢安平的大嘴巴、还有王伦离去时那关切而不舍的眼神……所有这些,连同这座在暮色中渐渐亮起零星灯火的古城,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中元节过去了,但那夜湖面的金光,似乎并非终点,而是一个引子,将一些潜藏的暗流,微微搅动了起来。
这个夏天,注定不会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向着胡同深处,那个亮着昏黄灯光的小院走去。
路还长,砖,也要一块一块,踏实地垒下去。
民国二十二年,八月二十五日,傍晚。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穿过西厢房的木格窗,在林怀安的书桌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斑,也拉长了他静坐沉思的身影。
桌上的课本和习题册摊开着,墨迹已干,笔还搁在一旁——那是下午父亲林崇文出门后,他强迫自己坐下,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的铁证。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而缓慢,每一下都像在敲打着一口闷钟。
父亲的怒吼,犹在耳边震荡,字字如刀,剐在他的心上。
——“身家清白?你拿什么证明?!
警局的案底还热乎着呢!
档案上白纸黑字写着‘持械伤人,致人重伤’!
那是你一辈子抹不掉的污点!”
——“……不配!你根本不配穿那身军装!
一个动手就敢下死手、把自己送进拘留所的莽夫,上了战场也是祸害,祸害你自己,祸害同袍,更祸害这个家!
给我死了这条心!”
——“证明?你想都别想!
我不会给你开,也不会让任何人为你担保!
从今往后,断了这个念想!
若再敢提起,就给我滚出这个家!”
最后那句“滚出这个家”,带着雷霆万钧的暴怒和斩钉截铁的决绝,震得书房窗纸簌簌作响。
母亲王氏闻声赶来,在门外急得声音发颤,却被父亲一句“回房去,莫管!”硬生生堵了回去。
林怀安记得自己当时挺直脊背,承受着父亲怒涛般的斥责,没有争辩,没有解释,只是在那双喷火的眼睛里,看到了失望、愤怒,还有深藏的恐惧——对“污点”可能摧毁一切的恐惧。
他垂下眼帘,指甲掐进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儿,告退。”
转身,离开,关上门。
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回到房间,世界安静下来。
安静得只剩下胸腔里那颗心,在一下下沉重地跳动,带着一种熟悉的、冰冷的钝痛。
那不是第一次了。
“案底”这两个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已经锁了他三年。
他走到书桌前,没有开灯,在昏暗中坐下。
自己冲出去时热血上涌的冲动、沙皮狗腰间迸出的温热液体、警笛声、冰冷的手铐、审讯室里刺眼的灯光、警察冷漠的讯问、印泥猩红的颜色、拘留所铁栏杆后潮湿发霉的空气……还有父亲来保释他时,那铁青的脸色和眼中深深的疲惫。
是,他伤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