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瑞昌祥”绸缎庄的学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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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客人更多了。

海淀镇虽不比北平城里繁华,但也是大镇,人来人往。

绸布庄的生意,说不上红火,但也细水长流。

林怀安继续观察。

他发现,铺子的经营,有一套看不见的规则。

比如定价。

同样的杭纺,卖给阔少是一角二分,卖给老秀才,老张会“悄悄”说:“您是老主顾,给您算一角一。”

其实账本上还是一角二,那一分是老张自己贴的,为的是留住客人。

比如记账。

老周的账本分两本,一本是明账,记录每天的收支;一本是暗账,记录那些“不能明说”的往来——比如给某位太太的“回扣”,给某位管事的“孝敬”,给地痞流氓的“保护费”。

暗账上的数字,触目惊心。

又比如人情。

下午来了个中年汉子,穿得普通,但老张一见,立刻堆着笑迎上去:“赵管事,您今天怎么有空?”

“扯点布,给家里小子做衣裳。”

赵管事大咧咧地说。

老张麻利地量了布,包好,递过去:“您拿好。”

“多少钱?”

“什么钱不钱的,您拿去穿!”

老张摆摆手。

赵管事也不推辞,拎着布走了。

林怀安注意到,老周在暗账上记了一笔:赵管事,土布一丈,三角。

“这赵管事是?”

林怀安小声问。

“镇公所的。”

老张低声说,“管街面治安的。

这点布,是孝敬。

不给,明天就有流氓来闹事,说咱们占道经营,得罚款。”

林怀安明白了。

这铺子能开下去,不光是货好、人勤快,还得打点方方面面的关系。

每一分利润里,都含着看不见的成本。

傍晚时分,来了个特别的客人。

是个老太太,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进来。

一进来,就朝老张跪下了。

“张老板,行行好,赏口饭吃吧……”

老太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孙子病得快死了,没钱抓药,求求您,赏几个钱……”

老张皱了皱眉,没动。

店里的客人都看过来,指指点点。

林怀安看着老太太花白的头发,浑浊的眼泪,心里一紧,下意识就要掏钱。

但想起早上二叔的话,他又停住了。

他看向老张,看他会怎么做。

老张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递给老太太:

“拿去吧,给孩子抓药。”

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

老张摇摇头,对林怀安说:

“看见了吧?这就是我说的,要分辨。

这老太太,是西街有名的‘哭婆’,专门装可怜要钱。

她孙子是真病了,但没她说的那么严重。

她天天在街上要,要到钱,一半抓药,一半……拿去赌了。”

林怀安愣住了。

“我不是说她不该帮。”

老张说,“孩子病了,是可怜。

可你给她钱,她拿去赌,是在害她。

真要帮,该直接带她去抓药,或者给她粮食,而不是给钱。”

“那您刚才……”

“刚才那么多客人看着,我不给,人家会说‘瑞昌祥’为富不仁,见死不救。”

老张苦笑,“做买卖的,名声要紧。

几个铜板,买个好名声,值。”

林怀安沉默了。

他突然觉得,这店铺像个小小的江湖,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权衡。

善与恶,真与假,利与义,纠缠在一起,分不清,理还乱。

晚上打烊后,伙计们收拾店铺,盘点货物。

林怀安跟着老周学对账。

账本上的数字密密麻麻,收入、支出、存货、欠款,一笔笔,一桩桩,都是铺子的命脉。

对完账,已是晚上九点。

伙计们去后院吃饭休息,林怀安跟着二叔来到账房。

账房里点着煤油灯,灯下,二叔在翻看今天的账本。

“看了一天,有什么想法?”

林崇礼头也不抬地问。

林怀安想了想,说:“二叔,我觉得铺子的经营,有些地方可以改进。”

“哦?”

林崇礼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兴趣,“说说看。”

“第一,是陈列。”

林怀安说,“现在的布料,是按品类摆的,杭纺归杭纺,苏绸归苏绸。

但客人来了,往往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觉得,可以按用途和价格重新陈列。”

“比如,设一个‘婚嫁专柜’,把适合做嫁衣的红绸、红缎放在一起,再配上花边、扣子,客人一目了然。

设一个‘学生专柜’,把实惠耐穿的阴丹士林、学生布放在一起,适合做学生装。

再设一个‘高档专柜’,放最好的苏绸、云锦,专门接待阔太太、大小姐。”

林崇礼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没说话。

“第二,是记账。”

林怀安继续说,“老周叔的账记得很好,但都是流水账,看得眼花。

我觉得可以改进一下,用新式簿记,分门别类,收入、支出、存货、应收、应付,都分开记。

这样一目了然,月底盘账也方便。”

“还有,暗账上的那些支出,能不能想办法减少?

比如给赵管事那些人的‘孝敬’,能不能固定下来,按月给,而不是每次来都要给?这样既省事,也好控制。”

林崇礼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些都是你在学校学的?”

“有些是,有些是自己想的。”

林怀安老实说。

“想法不错。”林崇礼合上账本,“但你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改吗?”

林怀安摇头。

“第一,按用途陈列,是好,但得有人专门打理。

老张老李忙不过来,学徒又不懂。

雇人?

得多开一份工钱。现在生意不好做,能省则省。”

“第二,新式簿记,老周不会。

他五十多了,打算盘打了三十年,你让他学新式的,他学不会,也不想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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