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出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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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四被抬走的那一刻,时间仿佛在金川村的井台上凝固成了一块沉重的铁。

暑气蒸腾的日头悬在头顶,烤得黄土发烫,可每个人的脊梁骨却透着刺骨的寒意,连山间吹过的风都带着凝滞的痛感,裹着尘土在井台边打着旋,不肯离去。

四个壮汉,都是村里最有力气的后生,此刻却像托着易碎的琉璃,小心翼翼地抬着那块临时拆下的门板。

门板被赵老四的血浸得发黑,边缘还挂着几缕撕裂的衣料,每走一步,木轴与地面的摩擦都发出“吱呀”的呻吟,像是在替门板上那个血肉模糊的人诉说着剧痛。

山路本就崎岖,被连日的烈日晒得龟裂,碎石子硌得鞋底生疼,汉子们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

“慢着!左边有块石头!”

走在最前面的王强压低声音嘶吼,声音因过度紧张而沙哑。

他猛地顿住脚步,身后的三人立刻会意,小心翼翼地调整门板的角度,避开那块凸起的青石板。

即便如此,轻微的颠簸还是不可避免,昏迷中的赵老四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无意识的、断断续续的呻吟。

那声音微弱得如同秋日将死的蚊蚋,细若游丝,却像一把钝刀子,在每个人的心尖上反复切割,比任何撕心裂肺的惨叫都更揪人心肺。

他的媳妇桂花,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抽走了魂魄。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前襟沾满了丈夫的血,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沾满了泪水和尘土。

眼泪早已流干,眼眶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杏子,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哑声响,像是被人扼住了脖颈。

她没有力气哭喊,只是机械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门板旁边,双手死死攥着门板边缘,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呈现出骇人的惨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她的目光死死黏在赵老四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仿佛只要一眨眼,丈夫就会消失不见。

他们六岁的儿子小栓柱,被邻居张大嫂紧紧抱在怀里。

孩子吓得浑身发抖,眼睛瞪得大大的,却连放声大哭的勇气都没有,只是把小脸埋在大嫂肩头,肩膀一抽一抽地,小声地抽噎着。

那压抑的啜泣声,像一根细细的针,悄无声息地扎进每个人的心里,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碎。

张大嫂一边拍着孩子的背安抚,一边忍不住抹眼泪,视线却始终没离开那门板上的人,脸上满是疼惜与焦灼。

井台边,陷入了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全然死寂。

那根巨大的凿木,足有成年人的腰那么粗,此刻正沾着赵老四尚未干涸的鲜血,无力地悬在井口上方。

暗红色的血珠顺着木头的纹路缓缓滑落,滴进幽深的井底,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人们或蹲或站,形态各异,却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颓丧。

有人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后背微微耸动;有人靠着井架,眼神呆滞地望着那幽深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井口,井口黑黢黢的,像一张巨大的嘴,要将所有人的希望都吸进去。

几个刚才还在奋力拉绳的汉子,此刻瘫坐在地上,双腿伸直,沾满尘土的裤腿上还留着绳索勒出的红痕。

他们怔怔地看着自己磨破了皮、正渗着血丝的手掌,掌心的皮肉翻卷着,混着汗水和泥土,火辣辣地疼,可他们却像感觉不到一般,眼神空洞得可怕。

那是一种耗尽了力气,却又看不到希望的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们淹没。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汗味,那是连日劳作积累下的酸腐气息;

混合着新鲜的血腥味,刺鼻而温热,带着生命流逝的沉重;

更有一种名为“绝望”的气味,无形无质,却比前两种气味更令人窒息,钻进每个人的鼻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散了……都散了吧……”

人群中,不知是谁用带着哭腔的声音低语了一句。

那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一圈圈绝望的涟漪,在人群中迅速扩散开来。

“还打什么打……老四都那样了……能不能活都两说……”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力,他拄着拐杖,身子微微摇晃,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这就是命……咱金川村,这辈子怕是都拗不过老天爷的命啊……”

有人附和着,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宿命感,仿佛已经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

“再打下去,谁知道下一个轮到谁?这井……它吃人啊!它要吃够人才肯出水!”

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声音里满是恐惧,她的身子抖得厉害,说完便忍不住哭了起来,引得周围几个人也跟着红了眼眶。

消极、恐惧、宿命的论调开始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刚刚还凝聚在一起的意志,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脆薄如纸,眼看着就要分崩离析。

有人开始默默地收拾散落在地上的工具——断了把的铁镐,镐头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和碎石;

磨得起毛的草绳,上面布满了磨损的纤维,有些地方已经断裂;

还有那面被踩满脚印的破锣,锣面凹陷下去一块,早已没了往日的清脆声响。

人们的动作迟缓得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心灰意冷,像是在埋葬一件早已死去的东西。

希望的堡垒在转瞬间土崩瓦解,只剩下断壁残垣,在风中摇摇欲坠。

就在这信念即将彻底崩塌的千钧一发之际,那个清脆却已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一道划破浓重乌云的闪电,撕裂了绝望的天幕:

“不能散!”

拾穗儿站了出来。

她的眼睛因长时间的哭泣和熬夜守在井边而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眼白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脸色因巨大的悲痛和紧张而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

但她的脊梁挺得笔直,像风雨中绝不弯折的翠竹,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韧劲,又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她几步走到井口,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脚下的黄土被她踩出清晰的脚印。

她毅然站在那根冰冷而危险的凿木前,转过身,面向惶惑的众人。

她的目光不再是年轻姑娘的清澈明亮,而是布满了血丝,那里面燃烧着两团火焰——

一团是为四叔受伤而燃的悲愤,一团是绝不放弃的决绝,灼灼地扫过每一张彷徨、惊恐、悲伤的脸,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唤醒。

“这井,必须打下去!”

她的声音不高,却因极度的激动和克制而微微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性和不容置疑的决绝,“咱们现在散了,撂挑子了,那我四叔的血,就白流了!他受的罪,就白受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他为了啥?他是为了他自己能躺床上享福吗?不是!他是为了咱们金川村!为了咱们在场的每一个人,为了咱们的爹娘孩子,将来能喝上一口干净水,不用再天天喝那拉嗓子的泥汤子!”

“你们忘了吗?

开春到现在,咱们喝的是什么?是池塘里沉淀下来的浑水,里面飘着草屑和虫子,喝到嘴里又苦又涩,多少人拉了肚子,多少孩子因为缺水嘴唇干裂得直流血!”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明显的哭腔,却有一种撼人心魄的力量在空气中震荡,“他是为了咱们那龟裂的地里,明年能长出绿油油的庄稼,后年娃娃们能有口饱饭吃!为了咱们金川村,能在这干旱的年月里活下去!”

“咱们现在要是怕了,退了,那我四叔就成了一个笑话!一个为了件没指望的事把命都差点搭进去的傻子!”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悲愤的质问,“咱们对得起他吗?对得起他刚才躺在那儿,只剩一口气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吗?!”

她猛地伸出手,指向赵老四刚才躺过的地方,那里只剩下一滩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血迹,血迹已经开始凝固,边缘泛着黑褐色,与周围的黄土形成鲜明的对比,旁边还散落着几根他挣扎时掉落的头发。

“‘打下去……别管我……水……要水……’”

拾穗儿一字一顿地、清晰地重复着赵老四昏迷前那断断续续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泪水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滚落,滴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但她倔强地用手背狠狠擦去,粗糙的布料蹭得眼角生疼,留下淡淡的血痕。

“这是他拿命换来的话!是咱们金川村现在唯一能走的路!只有打出水来,才能对得起我四叔!才能让他觉得,他受的罪,流的血,都值了!咱们现在停了,就是认输了,就是对我四叔、对咱们自己的背叛!”

她的话,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些原本想要退缩的人,羞愧地低下了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不敢直视她那燃烧着火焰的目光;

那些被恐惧笼罩的人,眼神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光,一丝名为“不甘”和“尊严”的火星,在眼底悄悄闪烁;

还有些人,想起了赵老四平日里的好,想起他总是第一个扛着工具上工,想起他分给邻居的那半袋红薯,想起他抱着小石头时慈祥的笑容,眼眶再次湿润了。

李大叔,这个刚才还像山一样指挥若定的老石匠,此刻也老泪纵横。

他今年六十多岁,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双手布满了厚厚的老茧,那是一辈子与石头打交道留下的印记。

刚才赵老四受伤时,他强忍着悲痛指挥众人救人,此刻听了拾穗儿的话,再也忍不住,泪水顺着皱纹滑落,滴在胸前的围裙上。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膝盖发出“咯吱”的声响,显然是连日劳作累坏了,但脚步却异常坚定地走到拾穗儿身边。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新鲜伤口的大手,再一次紧紧握住了撞木那粗糙的绳索。

绳索上还沾着赵老四的血迹,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像是一种无声的激励。

他转过身,面向众人,脖颈上的青筋再次暴起,像一条条蠕动的蚯蚓,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如同受伤雄狮般的、震耳欲聋的咆哮:

“拾穗儿说得对!咱们是顶天立地的爷们儿!不能当孬种!老四在前面给咱们淌了路,用血给咱们指了方向!咱们不能让他白淌!这井,就是啃,就是用牙啃,用命啃,也得把它啃出水来!为了老四!为了金川村!打出水来!”

“打出水来!为四叔!”

王强第一个响应,他今年二十出头,是村里最年轻的后生,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睛红肿着,但眼神已经变得无比凶狠和坚定,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

他一把抓起地上那沾着血迹的草绳,死死地、一圈一圈地缠在自己早已血肉模糊的手上,粗糙的草绳摩擦着伤口,钻心的疼,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一般,只是紧紧地攥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打出水来!”

“为了四叔!为了金川村!”

更多的人站了起来,原本佝偻的脊背重新挺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有人抹掉脸上的泪水,有人握紧了拳头,一种混合着悲愤与不屈的力量在人群中迅速凝聚、升腾,像一团即将燎原的星火。

这一次,他们的动力不再仅仅是为了生存的希望,更是为了给倒下的兄弟一个交代,为了捍卫金川村人永不屈服的尊严!

没有多余的动员,人们默默地重新站好了位置,分成几排,握紧了绳索。

这一次,队伍更加沉默,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织,但气氛却更加凝重,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悲壮的气场在弥漫,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号子声再次响起,不再是之前那种高亢的呐喊,而是变成了一种低沉、压抑、却蕴含着更强大力量的闷吼,像是从大地深处发出的、不屈的咆哮,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嘿——呦!!!”

王强的嗓子已经完全嘶哑了,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血性,穿透尘埃,响彻在井台上方。

“轰!!!”撞击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沉稳,更加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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