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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方信坐在旗鱼号的船长室内,写下他今天的航海日记:
万历四年八月,过阿拉伯海,泊亚丁港,补给淡水椰枣,记港中异闻三则。
八月初六,旗鱼号离果阿航行了十七天,穿过阿拉伯海,远远望见亚丁港的黄土山岸。
亚丁港坐落在红海出口,全港周围都是寸草不生的石灰岩荒山,全年不下几滴雨,全靠挖蓄水池存雨季的水,是往来欧亚商船必经的补给点,眼下被奥斯曼帝国的埃及总督管着。
林方信站在船首,举着望远镜扫了一圈,港里停了十几艘船。
有阿拉伯人的独桅三角帆船,有奥斯曼的桨帆战舰,还有两艘葡萄牙的小型巡航船,各停各的泊位,没起冲突。
这里规矩就是,只要不碰对方的货,各做各的生意,奥斯曼兵只管收税,不管你是哪来的。
林方信其实在沿途也听说过不少奥斯曼人的故事,尤其是在果阿的那些欧陆商人那边,总能听到各种诋毁奥斯曼人的话。
可是平心而论,奥斯曼人管理的港口,总要比其他港口安定得多,奥斯曼人的港口也更有商业秩序。
而且奥斯曼人的规矩都是写明了的,比如在这些港口,也欢迎其他信仰的人来做生意,但是异教徒需要缴纳更多的税,支付更多的港口服务费。
当然,奥斯曼人不会说的这麽难听,他们的说法是这些费用才是正常收费,而他们同教兄弟们是享受折扣优惠。
其实林方信也曾经考虑过,要不要假意改信。
作为一个福建人,他实在是不明白这些欧陆人和奥斯曼人的信仰战争,这神仙不是谁灵就信谁吗?
但是想到那些厚厚的经书,林方信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管理港口的奥斯曼人也不是笨蛋,也不是说你是信徒就接受的。
引水船很快过来,引水是个留白胡子的阿拉伯老水手,会说葡语,上船要了一枚银币的引水费。
领着旗鱼号进港停在西南侧的空闲泊位。
这里水够深,离岸边近,方便上下货补给。
林方信点清了要换的货物,带了林潜和五个精壮水手,拿了十匹江南绸缎、两筐福建瓷器,上岸找地方换银元,再采买补给。
从这里开始,接下来航行停靠的地方,都是奥斯曼人控制的地区了,需要换成奥斯曼的银元。
亚丁港的码头全是大块石灰岩砌的,踩上去晒得烫脚,码头上到处是扛货的黑人苦力,光着脊梁,皮肤晒得发亮,周围蹲着卖椰枣、烤饼的小贩。
刚开始航行的时候,林方信还对这些「崑仑奴」感兴趣,也想要贩卖一些回去。
但是很快他也知道,这些黑人不过是苦命人,他们被欧陆人和奥斯曼人当成牲口使用o
还有牵着骆驼接生意的贝都因人,操着各种语言叫卖,乱糟糟的却透着活气。
这里比起果阿要有活力多了,也难怪佛郎机人做生意比不过奥斯曼人。
林方信走了这麽多港口,见怪不怪,一路走一路看,把港里的炮台位置、驻兵人数都暗暗记在心里。
这是他跑船的规矩,每到一个港,先记清楚哪里能躲,哪里能退,万一出事不慌。
这些奥斯曼银元,是奥斯曼人仿效大明银元制造的,林方信刚在这里换完这种银元。
可是工艺不合格,大明银元的边上有齿,这是为了防止「剪边」的措施。
但是奥斯曼人的银元就没有这些,很多银元根本称不上正圆形,甚至有不少已经被人剪边後,重新熔炼成新的私铸银元,即便是这家大钱庄,兑换出去的银元里也混了不少这类私铸货。
不过本地人做生意倒是不太计较银元的成色,只要不是太劣质的银元也都能用差不多的价格交易。
已经是正午,日头毒得晃眼,林方信见前面商栈旁边有个露天茶摊,摆着几张矮木桌,卖煮咖啡,就带着人过去歇脚,点了七杯咖啡。
第一次喝这东西,苦得涩嘴,林潜皱着眉说像喝烧糊的树皮,林方信倒觉得喝完提神,适合海上犯困的时候喝,当场让水手买了二十斤生豆,带回去慢慢煮。
其实奥斯曼人的官方,是禁止这种咖啡饮料的。
这种起源於非洲的饮品,因为提神作用,穿过了红海传到了阿拉伯地区。
奥斯曼的教士们认为这是一种不洁的饮品,但是在亚丁这样的城市,就连红酒都被称呼为「发酵葡萄汁」而公开贩售,林方信觉得他们对於宗教的信仰也未必那麽虔诚。
邻桌坐着个穿灰长袍的老人,留着半白的大胡子,面前摆着个修船的刨子,见林方信一行人是东方面孔,主动用波斯语搭话:「远方来的商人?从印度来?」
林方信在南洋的时候,和奥斯曼人做过「买卖」,会说几句波斯语,点头回:「从大明来,要去欧洲,路过这里补淡水。」
老人眼睛亮了,挪过来坐,伸出手:「我叫赛义德,叶门本地人,跑了四十年印度洋,我的独桅船碰了暗礁,在这修半个月了。」
「原来真有大明的商船能走到这儿,我爷爷说两百年前有大队大明船来过,我还以为是传说。」
林方信心里一动,给老人倒了一杯自带的武夷岩茶,问:「老人家听过我们大明的船来过?」
赛义德喝了一口茶,砸砸嘴,说比咖啡香太多,打开了话匣子:「怎麽没听过?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那时候亚丁的苏丹还在,来了三十多艘大船,每艘船都比我们最大的独桅船大三倍,船上的人都穿丝绸,带了满船的瓷器、茶叶,给苏丹送了一百匹彩色的锦缎,苏丹回给他们十只长颈鹿,还有一船索马利亚的没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