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八十六章 :寸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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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旗?」

「紫旗,几百面紫色背旗,还有王军使那面紫色白虎旗!」

帐里的人静了一下,下一刻,山行章已经一把推开望子,向望楼狂奔。

王建没有跑,只是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

他是大帅,多少人看着他呢,他不能慌!

从中军大帐到原东望楼,不过三百多步,沿途不断有川军武士从营帐里出来,仰头朝斜水方向张望。

有人还以为是王宗浩得胜回来,看见那些熟悉的紫旗,兴奋地吹起口哨,直到望楼上的军官厉声喝令各军回帐,众人才渐渐觉出不对。

若是自家兵马归营,那些望子们如何全都是一副这样表情?

难道出队的紫旗军败了?他们可是川军的骄傲啊!

……

此时,王建登上望楼时,日头已经向西偏了,斜水被照得银光刺眼。

河东岸的确来了大队秦军。

最前面是两百余骑披甲骑士,正夹马踱步走,队中既有大批秦军旗帜,可更多的则是紫色背旗。

那些尺半长的紫绸小旗原本写着紫旗军各人的别号,可这会全被对岸的秦军握在手里,东斜西倒,甚至一些还被故意地曳在地上拖拽。

骑队後面则是几排长槊,槊杆顶端挑着一颗颗人头。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目,但望着那一排排雕枯首级披头散发扎在槊杆上,王建的心里一下就涌现无限的悲凉。

他晓得这些人是谁……

再往後,一面黑底白字的杨字大纛下,有八匹马拉着一座刚钉出来的木架。

架子底下装了两只车轮,四根粗木交叉立起,中间捆着一个人。

那人已经被扒去了衣甲,只剩一件染满血的白色中衣,两臂被牛皮索向左右扯开,头无力地垂着。

只是看到这人,王建的脸一下就白了,他下意识要大喊,可硬生生咽下去了。

别人或许还认不出来,他却认得木架上的人,和他腰间的紫色绦带。

那是他亲手赏给王宗浩的。

架上的人像是听见了五丈原方向的号角和金锣,忽然把头抬了起来。

这一刻,王建猛地抬起手里的单筒镜,放眼望去。

他终於看清了!

那是王宗浩,他的义子,他的肱骨,也是他的生死兄弟。

可此刻,他却又认不出来了。

只因王宗浩两只眼睛只剩下两个血窟窿,鼻子也被割掉,满目鲜血。

可他还没有死,胸膛剧烈起伏着,嘴巴一张一合,似乎正在骂人。

此刻,张造也认了出来,更认出木架旁的那名大氅骑士就是杨师厚,於是咆哮大骂:

「杨师厚,你这给朱温舔腚的二狗!」

「西川张造在此,有胆便杀个痛快!」

「何虐我川军兄弟!」

旁边,山行章将刀一拔,红着眼对王建道:

「国公,让我率军出击,把兄弟们的屍首抢回来!」

剩下的蜀军将领们也红着眼道,纷纷请战。

望楼下,这些身穿甲胄的武士们,接二连三跪下,甲叶碰撞之声接连不断,可王建依旧不为所动。

他仍望着对岸,只是不知何时嘴角已经被咬得溢出了一缕血。

片刻後,王建硬硬地回复一句:

「各营为我令,不许动!」

张造以为自己听错了:

「兄弟们在对岸被虐杀,我们就看着?」

「是,就看着!」

「因为杨师厚就等着我们兴怒下原,好与他决战。」

王建骇人地盯着张造,指着对岸那些仍然披甲骑马、耀武扬威的秦军精骑,压抑吼道:

「兵略是守原,那就是天王老子死你面前,你都不准下去!」

山行章等人怒气勃发,但面对王建的强势,也只能压住。

此刻,王建在说完话後,忽然感觉喉头涌起一股腥甜,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让各营把弩上好,把鹿角立到原坡。谁敢没有军令出营,斩!」

「张造,你亲自去东营门。敢有乱军者,都给我拿下!」

「国公!」

「这是军令!」

张造整个人气得发抖,过了片刻,终於抱拳:

「末将领命。」

他转身下楼时,脚步踩得极重,众人屏息,不敢惹张造。

但无论如何,在王建的极力弹压下,五丈原上的蜀军依旧保持着克制。

可这并不是好事!

……

斜水东岸,杨师厚的确就站在架子边,听着架上的王宗浩在犬吠。

他不杀王宗浩也的确是想引五丈原的蜀军下来,可见这会情况,也就先让後军主力开始卸车、掘壕、立栅,就地紮营。

但整个过程,他则带着最精锐的两千骑士,全程鞍马不下,连马腹带都不曾松,一直保持出击姿态。

只要五丈原营门一开,蜀军下原,他们就立刻沿河向南,抢占浅滩,从川军出原的侧面杀进去。

可日头又往西落了一截,五丈原上依旧没有一兵一骑下来。

杨师厚也死了心了,晓得原上王建不是那种管不住部伍的,耸耸肩,对那边被悬着的,就剩下一口气的王宗浩,笑道:

「看来你爹也没那麽爱你嘛!」

「你家王大王在那里。」

王宗浩双眼已瞎,仍循着声音把脸转向他,咧开满是血的嘴:

「狗奴,且让你狂的,天收你!」

可说着说着,王宗浩自己却哭了,甚至不晓得是泪混了血,还是血直接流出来:

「全是我蠢货啊!」

「贪功冒进,折了兄弟!」

杨师厚被咒,并不动怒,反而笑道:

「我倒是佩服你的勇气!是个好汉!敢和我千余精骑对冲!只是你不开眼,遇到了本将。」

「你要是长眼睛,看见我这面『杨』字骑,你就该……」

「少和老子论这个,老子和国公起兵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个地方给朱温卖沟子!」

周围秦军武士一阵喝骂,有人用槊杆猛击王宗浩小腿。

骨头断裂清晰可见,王宗浩的额头青筋都根根鼓起,竟只闷哼了一声。

杨师厚摆手止住众人,又问:

「这样吧,你也劝劝原上的人,让王建下来捞你,这样我也好给你留个全屍,你也能少受点罪。」

「真的,你不要嘴硬,因为这罪你估计真扛不住。」

他为何留了王宗浩的舌头,能容他乱骂?不就应在这?

王宗浩沉默了一下,没想竟点了点头:

「好啊。」

於是,杨师厚让人举一个铁皮筒放在了王宗浩面前。

王宗浩吸了好几口气,忽然朝着五丈原方向用尽力气大喊:

「国公!」

原上原下一下都安静了。

「莫下来!」

「杨师厚这狗贼怕咱们,不敢上原,只敢让你来救咱!」

「是末将对不住兄弟们,先下去给兄弟们赔罪,来世再给国公牵马!」

最後一个「马」字还未喊完,旁边一名秦军便用铁锤砸在他的嘴上。

几颗牙齿和着鲜血飞出,王宗浩头向後一仰,仍在含混不清地大笑。

王建站在望楼上,静静地听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是抓着栏杆的右手已经被木刺扎破,血从掌心流到腕上。

杨师厚等了片刻,确定原上仍没有动静,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消失。

他翻身下马,从牙兵手中接过一把短刃,朝木架走去。

王宗浩听见脚步,嘶声骂道:

「狗奴,鼠辈,伥鬼,来吧,杀了老子!」

「我先下去等你和朱温!」

杨师厚没有再说,短刀贴着王宗浩的手腕割下。

秦军阵中随即响起一阵欢呼,鼓手开始擂鼓,气势升腾。

木架上的王宗浩不断挣扎,牛皮索被绷得咯吱作响,鲜血顺着木柱流到底下,触目惊心。

王宗浩起初还在骂,後来嗓音越来越低,只有身体偶尔抽动一下。

杨师厚却没有给他痛快,当着五丈原那麽多愤怒的眼睛,以精妙的力道,一刀一刀往下割。

最後,他再割了六十八刀後,见没了气,这才割下王宗浩的首级,亲手挂到那面紫色白虎旗下。

王宗浩身体仍被绑在木架上,与旁边的数十根挑着紫旗军首级的竹竿一字排开,面对五丈原。

做完这些,杨师厚也没再弄什麽耀武扬威的表演,直接叫人吹号收兵。

伴着落日,秦军骑队向後收拢,步军则把车阵围成半月,背靠斜水东岸紮营。

壕沟从北向南挖了两里,营内帐幕一顶接一顶竖起,炊烟很快越过旷野。

杨师厚要在这里紮营,等朱温的主力靠近。

而直到天彻底黑了下去,王建才从望楼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