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七十七章 :死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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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再议。」

王师范眼神一厉:

「你是在教我做事?」

刘鄩道:

「臣是在遵先帅遗命。」

这句话的语气比前一句更重了,而且还带上了训斥!

这下子,年轻的王师范再也忍不住了,勃然大怒,指着刘鄩:

「刘鄩!」

「我父屍骨未寒,你便一再逼我向南方称臣。」

「外人不知,还以为淄青是你刘鄩的,不是我王氏的!」

堂中几名幕僚吓得立刻跪倒。

这话已近猜忌,若刘鄩就此退一步,往後气势肯定是没有的,但至少能相安无事;可若刘鄩现在顶回去,君臣便可能当场决裂。

刘鄩没有退。

他仍旧跪着,将木匣放在地上,然後缓缓叩首:

「淄青当然是王氏的。」

「正因为淄青是王氏的,所以臣才要死谏。」

王师范冷笑:

「死谏?」

刘鄩抬起头。

他的眼中已有泪意,却没有丝毫退让:

「臣刚从狱中出来不久,军中旧怨未消,府中也有人视臣为眼中钉。」

「臣若识趣,此时最该做的就是闭嘴。」

「少帅说什麽,臣便称是。」

「少帅不愿称臣,臣便说淄青兵强马壮,何必低头。」

「如此,臣可以保富贵,也可以得少帅欢心。」

「可先帅临终,把淄青托给臣。」

「臣若明知此路危险,却为保自己而闭口,那臣还有何面目去见先帅?」

说完,刘鄩忽然从袖中取出短匕。

堂中诸人惊叫出声。

几个牙兵立刻冲上前来。

王师范也本能後退半步,厉声道:

「拿下!」

可刘鄩没有冲向任何人。

他只是反手将短匕横在自己颈侧。

刀刃贴着皮肉,已经压出一道红痕。

「少帅不必命人拿我。」

「臣不会害少帅。」

「臣是请少帅想清楚。」

「少帅若以为臣此言是为大明,是为自己,是为夺王氏之权,那臣今日便死在这里。」

「臣死之後,少帅可以告诉淄青军民,说刘鄩忤逆新主,逼迫节帅,死有余辜。」

「臣不辩。」

「但请少帅在杀臣之前,再听臣三句话。」

王师范脸色铁青:

「把刀放下。」

刘鄩道:

「少帅先听臣说完。」

王师范死死盯着他,胸口起伏。

良久,他咬牙切齿道:

「说。」

刘鄩在一众惶惶中,纵刀架子自己的脖子上,依旧镇定自若:

「一,淄青不可独立於天下大势之外。」

「如今大明据南方、中原,徐州已归,汴宋已归,泰宁已归,海上也渐入其手。」

「淄青若不早定名分,迟早要被人当作待价之物。」

「二,魏博不可不防。」

「乐彦祯刚取郓州,军心大振,胃口已开。若他见淄青新丧、少主年幼、外无名分,必然生心。」

「到那时,少帅绝了大明,又能向谁求援?」

「三,先帅遗命不可违。」

「少帅今日若因少年意气,不愿称臣,军中诸将看在眼里,便会知道先帅遗命也就是如此。」

「要是连少帅都不将老帅的遗命当回事,那军中诸将为何还会放心上?」

「如此,必是军心动荡,奸人乘势!」

「臣恐我淄青也是不久将亡!」

「今日少帅能送臣,而他日,又是谁能送少帅呢?」

这三句话落下,节堂里静得可怕。

王师范站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恨刘鄩吗?这一刻当然恨!因为刘鄩当着众人的面,竟然威胁他!

但他又不能真的让刘鄩死,因为刘鄩若死,事情就彻底坏了。

父亲刚死,自己继位没几天,便逼死托孤重臣,这会让整个淄青军府怎麽想?

更何况,其实前些日里,刘鄩说的那番话也确实有道理,而自己也是刚上位,不能这麽改弦易辙,尤其还是改的父亲的遗言。

儒家有教诲,父死,儿三年不改其志。

王师范闭上眼,只能将胸中怒火死死压住。

他到底不是一般人,这股憋屈他还真就咽下去了!

过了很久,王师范终於开口:

「你是在威胁我。」

刘鄩眼泪落下,却笑了一下:

「臣是在救淄青,救少帅。」

王师范猛地睁眼:

「放下刀。」

刘鄩没有动。

王师范声音更低:

「我同意遣使。」

刘鄩这才慢慢放下短匕,伏地叩首。

「少帅英明。」

王师范听到这四个字,却只觉得刺耳。

他重新坐回案後,语气冷淡:

「称臣便称臣,可如此丢了我淄青的独立,我看到时候刘公怎麽说!」

刘鄩抬头,斩钉截铁道:

「臣必以死扞之!」

王师范就这样定定地看着他,眼神有了变化,最後叹了口气:

「如果最後什麽事情都是一死了之,那做事也太容易了吧!」

「罢了,其实你我又真能有的选吗?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一刻,刘鄩反倒是愣住了,久久没有说话。

……

当天,淄青军府终於决定遣使南下金陵。

使团正使为幕府判官崔德方,副使为登州刺史府长史孙遇,另有刘鄩亲自挑选的二十名牙兵。

章表由王师范亲自改了三遍,并没有卑辞哀求,大意是:

先臣王敬武薨逝,臣王师范奉父遗命,愿率淄青军民奉大明正朔,称藩纳贡,世守海岱,为朝廷东方屏藩。

同时,章表又写明,淄青新丧,军民未安,请朝廷体恤远藩,暂仍旧制,使王氏安抚地方,待数年後再议入朝朝觐之礼。

七月二十日,淄青使团从青州南门出发。

王师范没有亲自送到城外,只在节堂召见正副使,命他们谨慎言辞,不要失淄青体面。

刘鄩则一直送到城门。

临别时,崔德方低声问:

「刘公以为,金陵会如何待我淄青?」

刘鄩望着南方,沉默片刻:

「赵怀安若有天下之量,就会应允。」

「若没有呢?」

刘鄩道:

「若没有,他也走不到今日。」

崔德方点了点头,登车南下。

车马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