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二章 :命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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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都督,你可曾在大王上书房见过一副对子?」

周本摇头:

「未曾留意。」

高仁厚徐徐念道:

「发上等愿,结中等缘,享下等福;择高处立,就平处坐,向宽处行。」

周本能在这个年龄有这样的位置,除了和他选择了一条弯道超车的路子,也和他个人能力和学识不无关系。

保义军诸武夫,因为都是藩镇武人居多,文化水平也就是认得些字,实在不敢称为有文化。但周本却不同,他祖上可能真是周瑜,家学渊源,从小就有系统的文化教育,虽然谈不上经史精通,但在武夫中已经称得上大文化人了。

而高仁厚是初时因为家庭原因没文化,但性格沉稳,也能看出大王是特别看重有文化的将帅,所以真是手不释卷,即便是战时也会让儒生讲史明智。

所以这二人还颇有点志趣相投。

而周本在听到这话後,就开始细细品味起来:

「发上等愿,是志向要高远;结中等缘,是待人要平常;享下等福,是生活要俭朴。」

「择高处立,是眼界要高;就平处坐,是处世要稳;向宽处行,是心胸要广。」

「是大王所写吗?果然哲理精深。」

「字面道理,确是如此。」

高仁厚点头:

「我初读时,也以为大王是告诫我等,既要胸怀大志,又要脚踏实地,谦逊待人,宽厚行事。」「但後来大王又说了一番话,令我深思。」

「大王如何说?」

「大王说,之所以要处中、要谦逊,并非只因德行修养,更是因为啊!」

「这天道太远,命运无常,世事弄人。」

高仁厚自己也感叹起来。

他以前位卑的时候,其实不大能感受到命运无常,只能感受命途多舛。

而到了现在这个位置,经历的事多了,忽然开始对命出现了畏惧。

甚至就拿烧香这事吧,他以前是绝对不会去拜佛的,只觉得功名但凭马上取,如何问得鬼神去?但现在,每年金陵慈恩寺、瓦官寺的头香,他都是一点没拉,还带着全家一起。

因为他明白,到了这个位置,无论是回望过去,还是展望未来,都开始明白,原来运气是有多大的成分。

此刻,高仁厚将南下决战,此番心境更是感叹:

「今日你可能鸿运齐天,明日或许就潦倒挫败。人心可以往高处走,却须明白,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

「所以啊,人要耐得住寂寞,好时想着坏时,居安想着危时,做一些力所能及的,结果都看天意了。」说着,高仁厚对周本说了自己一路来的感悟:

「这人败皆因懒,事败皆因傲,家败皆因奢。」

「此三害为大害,为将者不可不察。」

周本默然咀嚼。

「懒则不进,傲则轻敌,奢则失度,皆是取祸之道。」

「可这懒、傲、奢却是自己心性功夫,只能说,让自己不至於败在这三处上。」

「但这就能成了?怕是极难的,多少也是看命,看运,所以为将,当存敬畏心。」

「你我一思一行,皆都是兄弟们的命!」

「如今我军,看似占尽上风,不仅道义在我,军力也是强盛,民心所向,怎麽看都是大赢面。」「但正因如此,更要警惕,更要谨慎。」

「就拿杨师厚来说,此番已晓得这人的厉害,而那李罕之纵横天下,亦非易与之敌。」

「我们若因一时优势便心生骄矜,视敌如草齐,那离败亡也就不远了。」

周本肃然:

「都督教诲的是。」

「打仗,打的是脑子,是勇气,是纪律,是後勤。」

高仁厚认真道:

「至於道德?道德可以是我们凝聚军心、号召百姓的大旗,可以是我们谴责敌寇、彰显正义的利器。」「但若沉迷於道德优越的幻象,以为邪不胜正乃必然之理,那便是自取灭亡。」

「战场之上,刀剑从不分善恶!」

一番话,周本心v悦诚服。

他和高仁厚打交道的时间其实并不久,毕竟他是後进又是水师系统的。

可即便没怎麽接触过,周本还是相当晓得,大王对於高仁厚是非常非常看重。

但以前他只觉得高仁厚是用兵有谋略,也很谨慎,但如今得高仁厚一番深谈,就晓得他为何能被大王这般看重,倚为柱石了。

都说为将有五德,智、信、仁、勇、严,可今日高仁厚只谈了一个敬字,就让他晓得,此人的智慧做一个帅才是绰绰有余。

多少顺时人,能明白敬呢?只当一切都是自己的手段和才能,却不晓得这都是命运在垂青啊。而高仁厚知命顺命,却不赖命,运来时,就多做点,多留点,运去时,就熬住不懈怠,用心耕耘,等下一次大运。

时间是所有人都有的,只是有些人待时间为敌人,急不可耐,以为功名只在朝暮,而有些人却把时间当朋友,慢慢来,慢慢看。

所以说周本有大福德,大智慧呢,高仁厚的一番感叹完後,他忽然说了这麽一句:

「发上等愿,结中等缘,享下等福;择高处立,就平处坐,向宽处行。」

「诚是精辟。」

「周本也说一句,请高都督品评。」

高仁厚高看,示意周本说。

周本想了下,说了这样一番话:

「修善以培福,乘运以立功,时去以修身。」

高仁厚眼睛一亮,直接竖起大拇指,连连说好。

「好!」

「这话说的好,早年时,大王说过一个话,诚是一般道理。」

「身体啊,是创业的本钱!」

「你我都要好好锻链,为大王的大业再努力!」

周本当即表示愿意为大王大业鞠躬尽瘁死而後已,然後在才问道:

「都督,如今看来敌军不可小视,那我军是否要暂缓南下?先得南昌、九江二州之物力,再南下决战?」

但没想到,刚刚还讲顺时应运的高仁厚,当即摇头,斩钉截铁:

「南下,而且要快。」

「丰城绝不可失。锺传若败,李罕之、杨师厚两股合流,再无後顾之忧,便可全力与我周旋。」「届时江西战事势必延长,生灵涂炭,大王之後西攻襄阳的战略亦受拖累。」

「如今局势并不全然对我军有利的。」

「如今河东的李克用已经彻底扫清了後背之敌,势力已侵入太行以东。」

「朱温去年冬末发兵进入关中,如今连战连克,虽然宋文通使君和朱玫等人摒弃前嫌,与王重荣合兵一处,勉强支应。」

「但大王已经和我说过,李克用已经明确同意了和朱温的媾连,现在王重荣的老巢河中都快不保了,军心後路丧尽的情况下,王重荣又能坚持多久?」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我军必须要在朱温拿下关中前,就拿下襄阳和南阳,以这里,可以切断其中原和关中的联系。」

「时不我待啊!留给我吴藩的时间,不多了!」

「这天下争龙就如逆水行舟,人人争上游,不进就是退啊!」

此时高仁厚从更大的局面向周本阐述此次作战的精神,随即做出决断:

「所以等陈象将粮秣运到,我军补给充足,即刻南下。」

「不过,我军先锋要立刻出发。」

说完,他对下首恭听的本军都将们,喊道:

「郭亮、折宗本、王元孝!」

三名都将齐齐出列,抱拳:

「末将在!」

这三人除了王元孝是左都督府隶属的衙外都指挥使,其他两个都是之前从金陵赶来隶属在高仁厚摩下的衙内军。

其中郭亮为捧日卫下的重步军都将,折宗本为飞豹军下的骑都将。

看着三名虎将,高仁厚作下令:

「你三人即刻率本部马步三千,先行南下,直逼丰城外围。」

「不必急於接战,紮稳营寨,与丰城守军形成特角之势,也让城里的钟传知道,我们来了。」「喏!」

三将抱拳。

最後高仁厚再做叮嘱:

「切记!」

「敌军善用谋计,行军务必谨慎,哨探放出二十里,遇敌勿贪功,必要紮硬寨!稳紮稳打。」「你部只为牵制,好为我主力南下决战赢得时间。」

「江西局面,要一战而下,而此功,全赖你们三位!」

「所以你们可晓得如何做?」

郭亮是三个人中,军衔最高的,所以也是天然的主将,他毫不犹豫,喊道:

「都督放心,我等已明白军略,必会让敌军既舍不得走,又奈何不得咱们。」

「好!」

「此言得之,就要像个铜豌豆,锤不烂,嚼不动!给我死死钉在丰城!等我!」

「去吧!」

於是三将领命出帐,安排军务。

很快,赣江西岸,梅岭山下,一支以两千五百步军精锐、五百马兵为主的野战军团,配以南昌兵五百,丁口徒隶一千五浩浩荡荡南下丰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