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七章 :落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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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邺等人没走出多远,就被一队保义军的哨骑发现。

「什麽人?站住!」

旷野上,一声厉喝划破天空。

「不好!被发现了!」

黄邺的牙将大吼:

「保护大王!」

战斗瞬间爆发。

这队保义军哨骑不过十余人,但极为悍勇,立刻结阵冲杀过来。

黄邺的牙兵拚死抵抗,但保义军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

惨叫声接连响起,不断有牙兵倒下。

「大王快走!」

牙将浑身是血,死死挡住一名保义军骑卒的马槊,对黄邺嘶喊。

黄邺魂飞魄散,也顾不得体面,连滚带爬地向旁边的灌木丛钻去。

他丢掉了显眼的头盔,扯烂了华丽的袍服,只求能躲过一劫。

剩下的牙兵们拚死断後,且战且退,但很快就被歼灭或冲散。

黄邺孤身一人,在山林中亡命奔逃。

树枝刮破了他的脸和手,荆棘扯烂了他的衣衫,他摔倒了无数次,又挣紮着爬起。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柴存那「死战尽忠」的怒吼,更对比出他此刻的狼狈与不堪。

羞愧、恐惧、绝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再也听不到喊杀声,直到力气耗尽,瘫倒在一片乱石之後。

日头越发西斜了,黄邺扭头回望,他已经远离了长乐坡主战场。

而那边,长乐坡方向火光冲天,杀声震地,显然最後的战斗已经打响。

柴存……大概已经如愿了吧。

黄邺捂住了脸。

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些许力气,求生的欲望再次支撑起黄邺。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长安在西南,但他不敢直接往那边去,保义军主力肯定在那个方向。

他记得,兄长黄巢曾提过,北面的王重荣虽然也与唐廷合作围剿,但河中军与保义军并非一心,或许有隙可乘。

於是,黄邺强打精神,沿着一处溪流,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西北方向走去。

他不敢走大路,只挑荒僻小径甚至无路的野地前行。

渴了喝点河水,饿了……只能忍着。

昔日的大齐五王,如今形容枯槁,与丧家之犬无异。

走了大半天,日头快要下去时,他远远看到前方出现一座军营,旌旗招展,营盘严整,旗号正是「王」字和河中军的标志。

黄邺心中一动,又有些犹豫。

是王重荣的部队?

若是能诈称溃兵,或许能混过去,甚至……万一王重荣有异心呢?他听说这些藩镇节度使各怀鬼胎。然而,还没等他做出决定,一队河中军的巡逻骑兵就发现了他这个形迹可疑、衣衫褴褛的人。「站住!干什麽的?」

河中军的骑兵围了上来,马槊指向黄邺。

黄邺心中一紧,连忙低头,用沙哑的声音道:

「军耶……小人是长安逃出来的百姓,兵荒马乱,迷了路……」

「百姓?」

为首的队正打量着他,虽然衣衫破烂,但脚上的靴子质地不错,手上也无常年劳作的厚茧,更有一股掩饰不住的气度。

「看你细皮嫩肉,倒像个官人。绑了!带回大营,交给节帅发落!」

黄邺大惊,挣紮道:

「军耶饶命!小人真是百姓啊!」

但他哪里挣得过这群如狼似虎的牙兵,很快就被捆了个结实,押往河中军大营。

大营中军帐内,河中节度使王重荣正在听取部将汇报长乐坡战况。

听说保义军已攻破长乐驿,正在猛攻长乐宫,巢军大将柴存据宫死战,王重荣捋着短须,沉吟道:「赵怀安用兵,果然疾如风火。黄邺四万大军,据险而守,竟被他数日之内打得土崩瓦解。柴存倒是条汉子,可惜跟错了人。」

正说着,牙兵来报,巡骑抓到一个形迹可疑之人,疑似巢军溃逃的将领。

王重荣眉毛一挑:

「带上来。」

当黄邺被推操着进入大帐时,王重荣起初并未在意。

一个蓬头垢面、狼狈不堪的俘虏而已。

但当他仔细看去,尤其是看到对方虽然惊恐却依旧努力挺直脊梁、眼中残留着一丝不甘与傲气时,心中不由一动。

王重荣是见过黄邺的。

早年黄巢势力尚弱时,曾与河中军有过短暂接触,王重荣对黄巢这个颇为勇悍的弟弟有些印象。「擡起头来。」

王重荣沉声道。

黄邺被迫擡头,与王重荣目光相对。

帐内火把明亮,王重荣仔细端详,越看越觉得眼熟。

他忽然想起,当年黄巢派使者与诸镇交涉时,其弟黄邺似乎曾作为副使露面……虽然眼前之人憔悴不堪,但眉宇间的轮廓……

王重荣猛地站起身,走到黄邺面前,死死盯着他,缓缓问道:

「你是……黄邺?」

黄邺浑身一颤,知道再也瞒不过去,索性把心一横,昂起头,尽管声音嘶哑,却努力维持着最後的体面「既知本王身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果然是他!王重荣心中狂喜,脸上却不动声色。

黄邺,黄巢的亲弟弟,大齐的五王,长乐坡巢军的主帅!

这可是条大鱼!若能将其献於朝廷,或是……以此与赵怀安、乃至朝廷讨价还价,都是极好的筹码!「嗬嗬!」

王重荣笑了起来,笑容却有些冷:

「没想到,威名赫赫的五王,竟落得如此田地。柴存在长乐宫死战,你却孤身逃至此地,真是令人唏嘘。」

黄邺面皮涨红,羞愤难当,咬牙道:

「胜败乃兵家常事!本王一时不慎,中了赵怀安奸计!你若有种,便给本王一个痛快!休要辱我!」「痛快?」

王重荣坐回案後,慢条斯理地说:

「五王何必急着求死?你身份尊贵,活着比死了有用。本帅可以送你回长安……当然,是另一种方式回去。」

黄邺瞬间明白了王重荣什麽意思了!这是要拿自己献俘陛前!

他怒目圆睁:

「王重荣!你也是一方藩帅,何必为李唐小儿卖命!今日你擒我,他日我兄长大军必为我报仇!天下纷乱,你河中就能独善其身吗?!」

「报仇?」

王重荣嗤笑一声:

「黄巢自身难保,困守孤城,覆灭在即,还能为你报仇?五王,醒醒吧。至於我河中……不劳你费心。他挥了挥手:

「押下去,好生看管,别让他死了。」

「王重荣!奸贼!你不得好死!」

黄邺被拖下去时犹自大骂。

王重荣不为所动,对帐中诸将笑道:

「真是天助我也!意外擒获黄邺,此功不小。速派快马,将此消息报知……嗯,先报与郑政郑相公和淮西郡王知晓。」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就说,我军巡骑擒获巢首黄邺,该如何处置,请朝廷和郡王示下。」

他这是要把黄邺当成一个政治筹码,既要向朝廷表功,也要在赵怀安等实力派面前显示自己的存在和价值。

然而,王重荣低估了黄邺的决绝。

黄邺被关押在营後一个单独的帐篷里,手脚都被粗绳捆着,只有一名老卒看守。

他知道,一旦被押送到长安城下或赵怀安军前,等待他的将是公开的处决和羞辱,甚至可能被用来打击尚在长安的兄长的士气。

他黄邺可以战死,可以败亡,但绝不能作为俘虏被展览、被戏弄!

夜深人静时,黄邺假意口渴,央求老卒给点水喝。

老卒见他是个大人物,虽然成了俘虏,也不敢过分怠慢,便解开他一只手,递过水囊。

就在这一瞬间,黄邺猛地暴起,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撞向老卒!

老卒猝不及防,被撞倒在地。

黄邺趁机抢夺他腰间的短刀!

老卒惊呼挣紮,帐外的牙兵听到动静,立刻冲了进来。

只见黄邺已夺刀在手,状若疯虎,虽然一只手还被缚着,却挥舞短刀乱砍,不让牙兵近身。「拦住他!」

「他要跑!」

帐内一片混乱。黄邺知道机会稍纵即逝,他不可能真的杀出去。

悲愤、绝望、不甘……种种情绪最终化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他反手将短刀狠狠刺向自己的脖颈!「噗嗤!」

血光迸现。

冲进来的牙兵全都愣住了。

只见黄邺踉跄後退,手中短刀跌落,双手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中汩汩涌出。

他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死死盯着帐顶,仿佛要穿透帐篷,望向长安的方向,最终缓缓软倒在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消息很快报到了王重荣那里。

王重荣闻讯赶来,看着帐内黄邺逐渐冰冷的屍体,脸色阴沉。

到手的功劳,活的大鱼,变成了死的。

虽然首级也有用,但价值大打折扣。

「废物!连个绑着的俘虏都看不住!」

王重荣怒骂看守的老卒和牙兵。

但事已至此,无可奈何。

他阴沉着脸下令:

「割下首级,用石灰处理好。屍体……随便埋了。」

王重荣想了想,补充道:

「首级之事,暂不外传,等我命令。」

王重荣需要时间权衡,是立刻将黄邺的死讯和首级献上,还是再等一等,看看昆明池战场和长安战局的变化。

这两边直接决定郑政和赵怀安,谁涨谁消。

谁涨,他王重荣就靠向谁!

虽然,一个死的黄邺,远不如活的黄邺有价值。

但无论如何,黄邺死於他河中军大营,这份功劳,他是占定了。

而与此同时,长乐坡上的战斗也已接近尾声。

柴存践行了他的诺言,率领残部在长乐宫进行了最後的、绝望而惨烈的抵抗。

箭矢用尽,便用砖石;砖石砸完,便白刃相接。

最终,宫门被攻破,柴存身被数十创,力战而亡,其部众亦大多战死,无一人投降。

当赵怀安踏着血迹走进昇阳殿时,只看到柴存的屍体拄着断刀,兀自站立在殿中,怒目圆睁,望着长安的方向。

赵怀安默然良久,下令以礼收殓。

日头西斜,太阳缓缓落下。

一个时代正在缓缓落幕,而一个大争之世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