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九章 起兵(3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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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从土梁上灌下来,把他面纱边缘吹得扑扑地贴着皮肤摆动。

他低头看着那枚刻着三圈蛇纹的玉珠,拇指指腹在珠面上碾了又碾,把那道刻痕的每一寸凹凸都摸进了指尖里。

母亲的事。父亲在信里提到母亲的事的时候措辞克制成那样。

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但他记得父亲活着的时候从不提母亲。

唯一一次提到,是他还小的时候,有一回父亲喝醉了酒坐在北岸那棵榕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枚玉珠对月亮说话。

“阿沅,咱们亏欠那孩子的,来世再还。”

殷无邪当时躲在树后面偷听,没敢出去问“阿沅”是谁。

现在他知道了,阿沅大概就是母亲的名字。

那枚父亲当年攥在手里的玉珠,应该也在这串九珠里。

他把玉珠穿在红绳上系了个死扣,贴身挂在脖子上,坠子塞进衣襟底下贴着心口的位置。

玉珠凉丝丝的贴着皮肤,体温焐了一会儿之后就慢慢暖过来了,像一颗微缩的活心脏贴在他的胸骨上一下一下地搏动。

他把乌木匣子也揣好,从榕树的气生根幕帘里钻出来,站在洼地中央抬头看了看天色。

月亮已经偏西了,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层极淡的灰蓝色,离天亮还有大约两三个时辰。

他盘算了一下路程,地图上标的第一枚玉珠对应的位置。

那处位置在地图上画着一座山的符号,山形像一道横卧的脊骨,旁边注了三个字:“龙骨岭。”

殷无邪摸了摸胸前那九枚珠子,选定了方向,踏上土梁往南走去。

夜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他面纱的一角掀起又放下。

他在那片灰蓝色的天光里走成了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最后消失在土梁另一面的坡底下。

他身后那棵老榕树的气生根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无数条迟缓的手臂朝他离开的方向伸着,又慢慢缩了回去。

与此同时,紫黎城内,天光也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了。

玄玖渊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就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书案上那盏油灯已经燃尽了最后一截灯芯,只留下一缕细细的黑烟从灯盏里升起来。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拇指上那枚墨玉扳指在他翻身的时候磕了一下桌沿,发出一声清脆的玉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指间的扳指,把它取下来举到眼前透过晨光看了看。

玉质通透,那道篆体的“黎”字刻在玉面内侧,光从背面透过来的时候那个字的笔画就变成了一道道悬浮在玉色里的暗影,像一条沉在深水底下的鱼。

他重新把扳指戴好,起身洗漱更衣,换了一件紫白色暗纹的蟒袍,腰间系了一根银灰色丝绦,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夜精神了不少。

推门出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一个人。

暗卫一身深灰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柄短刀,面容沉稳。

“王爷,南边谷地那边来消息了。您嘱咐留意的那位,已经从西南方向绕过了紫黎城,没有入城,直接往龙骨岭的方向去了。”

玄玖渊挑了挑眉:“龙骨岭?”

“是。他昨夜里在距离紫黎城西南百里处那棵老榕树底下停了两个时辰,挖了什么东西出来,然后就往南走了。”

玄玖渊沉默了片刻,拇指摩挲着扳指光滑的玉面。

他嘴角慢慢弯起一道弧度来,随后挥退了暗卫,转身回书房铺开一张新的信笺,提笔蘸墨飞快地写了一行字:“龙骨岭有变,速遣熟识山道之人前往接应。不必现身,远处护卫即可。”

他把信笺封好交给另一个侍卫送出城,然后站在书案前面吁了一口气,双手撑在桌沿上。

龙骨岭。那个地方他在夜黎留下的札记里见过。夜黎在札记里写“龙骨岭下有旧墟,墟中有物,非夜氏血脉不可启。”

如今十几年过去了,他终于等到那个“时候到了。”

他把案上散落的文书收拾齐整码好,走到窗边推开窗子透气。

他关好窗子出了书房,沿着回廊往前走,走到王府的前院时迎面遇见了方止。

方止今天换了一身官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叠文书正疾步往里走,看到玄玖渊便停了脚步。

“王爷,早。边境那边的折子送过来了。”

方止把最上面一份文书抽出来递过去,说道:“雁关的探子报,北漓的骑兵有异动。”

玄玖渊接过文书展开看了,眉头微微皱起。

文书上写着北漓雁关的驻军在昨夜突然加大了操练频率,营地里点了一夜的灯火。

天亮时分关门的进出管制比往常严格了数倍,商旅和百姓一律不得出关。

种种迹象都指向一个判断:北漓在集结兵力,随时可能动兵南下。

“他们准备打哪儿?”玄玖渊问。

方止摇了摇头:“目前看不出明确的动向。雁关南下有三条路,东线走祁岭、中线走黎阳渡、西线走盘石谷。探子还没摸到具体的调令。”

玄玖渊把文书折好握在手里,拇指不自觉地搓着纸页的边角。

他的目光落在庭院当中那棵老树上,树梢上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地啄食残留的槐花蕊。

他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对方止说:“你派一个信得过的人,走一趟黎阳渡。”

方止愣了一下:“黎阳渡?”

“如果北漓要打,第一仗十有八九在黎阳渡。那个渡口是阴阳鬼河南岸最宽的缺口,拿下来之后骑兵可以直接往西南穿插,三日内就能兵临紫黎城下。”

玄玖渊转过身看着方止,眼底的神色很沉,“你去黎阳渡盯着。不管有没有仗打,你站在渡口上就替我守住了半条命。城门要是破了,你还可以从渡口把人撤回来。”

方止看了他片刻,没有多问,只是拱了拱手道:“属下这就去。”